annpo | 13 July,2000 15:01
其實,在台灣,大部份的人都不太認識國樂,更別提是聽到女孩子拉胡琴了。我的一個好朋友就一直對國樂存有偏見,對胡琴這類樂器更是不以為然,對她來說,國樂是吵,胡琴聲音不入耳。
我就是一個學胡琴有四年的女孩子。以前,我也以為胡琴是老頭子在廟口玩奏的不入流的鄉村之音,可是,當我背起琴袋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歡它厚實地靠在我身側的感覺。大學畢業後,我也才發覺,學習國樂的人不在少數。
我一直相信我跟國樂是有緣份的。第一個學習的樂器是鋼琴,當時還很小,不太知道為什麼我必須去面對一個黑色的大東西?上課的第一天,我沒震攝在眼前大鋼琴之下,反倒是頻頻回顧教室另一角的古箏。小學四年級,導師是國樂班的指導老師,師娘是國樂班的導師,身為班長,我常奉命遠征到另一棟樓的國樂班送文件。望著那些樂器,我總是很想撫奏。
真正把我推到國樂的世界裡,是剛考上高中的那年暑假,我跟國中同學上的美語班上有個文化大學的大哥哥,長得清秀俊朗,有一天,他帶了把胡琴到班上,跟美國 籍的老師說:「這是中國的小提琴。」當我看到那把胡琴時,童年時的傾羨幻想立即被勾起,當下決定上高中之後,一定要參加國樂社。
上了高中之後,其實我還是在各社團間游移,因為我具有儀隊的身材與條件,學姊們百般鼓動我進儀隊,後來,我還是忠於自己的憧憬。
一入社,就聽到學姊們吹奏的「陽明春曉」(即每日一字的片頭曲),心裡真是感動,不是學姊吹得真的那麼好,只是那是一種夢想實現的喜悅。我選了很少人選的胡琴,因為據說它是國樂器裡面最難的一種。
(後來因為當幹部,可以選輔修樂器,我才發現胡琴真的難,但是最難的應該是瑣吶,因為我連聲音都吹不出來,遑論音準。不過,玩遍各樂器之後,還是獨鐘胡琴。)
我們常自嘲自己是「沒品格」的,彈撥樂器都有品、格來作為音階辨試,就像鋼琴有一個一個的琴鍵,笛子有一個一個的洞,胡琴、大提琴、小提琴,都是一弦到底,所謂最難的國樂器,可能就是因為要自己抓音準。剛開始學曲子時,真的是憑自己感覺跟高興,讓手指跳上跳下的,真正教學妹之後,才了解自己當初製造多麼不勘入耳的噪音。一年的時間,勉強能夠抓到音準,第二年時間,就學了大部份的技巧,如揉弦、拋弓、跳弓及裝飾音等等。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學得很辛苦,每天都抱著琴練上個三、四個小時,當時指腹及右手持弓的地方,都是厚厚的繭。前陣子和社團同學吃飯時,他還不忘檢查一下我的手指,說:「我懷念有繭的這雙手。」
因為一場興趣的賭注、因為一股不服輸的心,我很快地變成數一數二的代表,和小組長、社長一起參加全國絲竹樂比賽,得到全國亞軍。現在想起來,不知道當初怎麼賭上這場熱情,差點都留級了,我還記得當時我的願望就是登上國家音樂廳,來場「紅梅隨想曲」、「長城隨想曲」,甚至是「梁祝」。
那一年,是我們學校第一次參加全省音樂比賽。先在市賽打敗長久以來表現優良的中一中,那次比賽,差點毀了我們兩校的友誼,我還記得他們有些人哭了,也些人還很有風度地幫我們搬樂器,而我們站在旁邊嘗著不知是甜還是酸苦的心情。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收到幾張卡片,有禮貌且鄭重地回信,希望這是一場君子之爭,希望大家都是朋友。幾天後,收到一個吹笛子的同學回信,他說:「我一邊看著你的信,一邊吃著蘋果,竟也嘗著與你同樣既酸又甜的滋味,很像你。」另一個同學說:「聽你說話,竟然也是一拍一拍的合著節奏,你們一定很認真,輸了也甘心。」(我說話常很激動,然後就會一個字一個字很有力量講出來,竟然他們也當起節奏器?)
打入省賽的喜悅還沒嘗夠,就面對了上台的壓力。比賽前一晚,在偌大的禮堂練習,意外地,無人發出一字一語,惟有默默地注視自己的琴弦,而各奏各的,不知從哪一小節開始,胡琴這邊竟然有默契地「合」了起來?隱約感覺到低音部的合拍,接著是吹管樂器的加入,最後是對面彈撥樂器的合奏,在台下整理的打擊樂器,也不甘寂寞的敲打起來,在台下聊天的老師們也被嚇到了,往台上看這個無頭樂團不知道在發洩什麼地用力演奏,最後,大家都掉下眼淚來。
那晚在舞台上,我清楚地感覺到旁邊同學拉奏時,傳來的聲波,他的聲波震得我的弦都自己動了───我開始相信,音樂是可以自然感應的,人心也在同時彼此呼喚。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遇到任何一種相契的合作感動。大學時,辦完營隊的慶功宴外的嚎淘大哭,也許是因為我發現,我再也尋不回那一晚的美好,我的心無人可以起共鳴。
那一段時間的著迷,讓我們可以在台中的大馬路上各唱各的調來「奏」我們的曲子,大聲地唱出來,我們的心裡都有自己的樂器。
此刻的我,想念胡琴聲。我仍盼著有人可以跟我一起瘋狂地飆馳著「賽馬」,懷念那夜挺立的「松」,還有無數的夜晚都忘不掉的「飛天」。
2000-07-13 02:45:35 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