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我便在台北電影節上看了開幕片--最遙遠的距離(參考此文)。看電影是很個人的事,隨手記並不需要壓力,自然地想寫什麼便寫什麼,不過,當看電影、寫心得的背後有個動機時,這些事情就變成了壓力。
為了想/幫忙宣傳這部電影,上週我看了第二次,據說是剪輯過的,得獎版的「最遙遠的距離」。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看第一次時,整個中山堂都快被笑聲掀翻的,第二次在中影的試片室看時,卻笑不太出來,而整個試片室的記者、影評老大們,也沒有發出誇張的笑聲,我心想:「大家可能跟我一樣,都在想怎麼推薦、宣傳這部電影,於是沈重了。」據說這週的特映會,笑聲還是很大的--果然,不背負責任,看電影比較輕鬆。
但背責任的,例如,部落客們,走出電影院都跟我說:「宣傳國片壓力好大喔。」上週的試映會也是,他們在試映室門口說:「沒有想像中的難看嘛。」--因為,現在國片,尤其是得獎的國片,已經變成沈重的毒藥了--但又開始苦惱怎麼寫,才能讓觀眾不排拒進戲院看國片,尤其是得獎的國片。很多人丟下一句:「算了,把觀眾騙進去先。」
我前前後後書寫、刪掉多次,老是找不到一個點來書寫,甚至宣傳,大概是心裡頭真的很悶,覺得國片市場搞成這付處境,幹嘛變成我們這群想要支持國片,或者想要幫忙林靖傑的人的沈重負擔?然後,不論怎麼寫,都導引到「批評國片」這個點上,於是一發不可收拾。然後,又覺得......我還是不要罵好了,很龜地又刪掉。
就這樣來來去去,把自己搞得心煩意悶,寫不出來就在twitter上狂吼。後來,林靖傑的同學Herbmint DM給我一句話:「啊,謝謝你,沒注意到這事,改好了。再一次謝謝,為了阿傑。看了你之前的twitter,關於影評,我是覺得,說真話,會比輕鬆哦。」其實我不是覺得這部電影不好看,要批評或什麼,只是對於這種沈重的困境厭煩,想要狠狠抱怨,但又覺得國片處境堪憐,身為一個「愛台灣」的觀眾,實在不忍心在一堆人嫌棄批評之後,再補上一篇其實沒太大意義的鳥文章。
但是,我又很想問,今天,把國片拉成和台灣觀眾有「遙遠的距離」的這件事,到底是誰要負責任?總不會是「不懂得欣賞藝術」的觀眾的錯吧?新聞作得那麼爛,都是觀眾的責任。票房這麼差,也是觀眾沒素質嗎?媒體做為一個產業,電影做為一種「工業」的「職業道德」與責任,又在哪裡呢?
「色戒」是很好的例子,李安的名氣、口碑,加上知名的演員,配合上情色的商業操作,還有「優良」的媒體,讓「色戒」破億萬票房,分析觀眾群除了老爺爺老奶奶的懷舊、本來的電影喜好者、李安支持者外,有多少是好奇地走進去的。更神奇的是,根本不需要動員誰,部落格上自動出現一篇篇的心得,像是色戒全民作文比賽一樣,以為這樣就可以變身成為張愛玲(那些副刊的文人作家與某部落格上的作者尤是)。
但,這就叫「行銷」。行銷到,讓那些高傲的文人、中產階級「競折腰」。(但,我也希望他們去看一下「料理鼠王」,知道他們作的是多麼簡單的工作。好個文本分析!這樣子能提升國民的文學素養,或是讓台灣電影拍得更好?挑東挑西,還可以賺稿費--可惜沒什麼人有興趣有心力去挑剔他們文字什麼,因為,不成一家之言啊)
扯遠了。其實我是想說,色戒和最遙遠的距離都在威尼斯影展中得獎,最遙遠的距離所受到的尊重待遇顯然遠不及色戒。當然,在很多人心中,這兩部電影的層次不同,無法相比。但是,媒體就是拿來比了--既然要比,那就用同樣的規格跟版面吧?!作不到。為什麼作不到?其實跟新聞的概念一樣,一個是商業,一個是藝術,一個是大眾口味,一個是小眾美學。而媒體, mass media,會去推小眾嗎?這是一種相扣的邏輯。
跟雨漣聊到寫國片的困難,雨漣說:「如果他們覺得自己拍的是藝術電影,就不要在乎票房,努力經營那些懂藝術的小眾就好了。」然而,那些拍藝術片,老是搞什麼拼貼的、後現代的、象徵的、抽離的導演跟電影工作者,總是把茅頭指向觀眾不懂得欣賞,或是大環境不支持。然而,他們卻還是採取市場的規則來判斷這些。
本來磨蹭磨蹭著,覺得好多話憋著,不消化一下,是無法平心靜氣寫心得的。但又不知道該不該批評這麼一筆。後來看了「誰才是導演」--也是台北電影節的開幕片,讓我笑翻了,決心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和感受,寫這麼一篇。
「誰才是導演」中有許多批評電影拍攝的橋段,例如在國外得獎的片,常常讓人看不下去,還有導演一直強調「藝術,不是討好大眾」,還扯了一堆什麼「疏離」之類的技巧。男主角犀利地回話:「你以為,我幫孩子換衣服,開車帶他們來,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坐在電影院裡....我卻不知道我正在看電影?」真的超好笑的,有時間再另外寫一篇。總之,這部電影的結局是,即使導演隨便剪接,剪成大爛片,影評還是吹捧是這個導演的傑作--也就是說,觀眾再受不了這個電影,為了支持藝術電影、本國電影,媒體還是要熱烈捧場,顯示了觀眾和電影工作者、媒體影評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因此,我還是決定先寫這麼一篇出來。當作一種宣洩。
今年,我只看了兩部國片,一部是練習曲,另一部就是最遙遠的距離。前者因為要幫忙宣傳而看、寫,後者是在電影節看過,但也因為要宣傳而寫。老實說,這兩部電影有某種程度的相似,很難讓人不聯想。但是,在電影概念跟宣傳上,就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一個不同,可能也是,練習曲沒得獎,而「最遙遠的距離」得獎了。
得獎,可能是一個超級大的市場阻力啊。
另有一個不同,練習曲原先拍攝的設定,並不是到戲院播放,而是巡迴播放給一般人看。但「最遙遠的距離」不是。而他們,都要上院線--當然,不然,怎麼回收拍片的成本?但這就產生一個不同,也就是電影設定的收看族群、對話的對象,兩部電影是不同的。
做為一個新手導演的「練習曲」,很多資深觀眾或是挑嘴的影評,都看不太下去,總是要批評一番。老實說,我第一次看,也覺得「疏離」,不是很成熟的作品。導演的話對我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是拍給一般人看的。」是啊,做為一個會看影展,挑這片挑那片的「文青」來說,對於影片的感覺已經被固定住了,覺得鏡頭就該這麼用,音樂就該那樣下。但對於一般人呢?他們想看什麼呢?電影工作者有想過嗎?
難道,台灣的電影,就應該給那些年輕的、知識份子、隨便就掉出一個後現代理論的人看?或是迷偶像,或是喜歡同志片的看?那其他人感受台灣或愛台灣的觀眾,他們的選擇是什麼?
那天試映會,我跟其他人說,導演不會來,他去跑校園了。這年頭,國片要跑校園才有基本票房,因為年輕人會受到感動,當場掏腰包,比較好賣。小黛跟我說:「一部電影拍得好的話,並不需要導演解釋。那是多餘的。」他的意思是,他們自行感受電影就好了,導演來不來無關。可是,電影工作者必須到校園跟學生博感情。
於是一個弔詭的情況發生了:也許大學生熱情、容易感動、有理想性,所以,他們會聽了導演的話,看了預告,知道故事,買了電影票,去看電影。當然,也是因為他們受過比較好的教育,所以他們有能力素質可以看得懂那些電影。於是,這些電影也就清楚地排除掉其他的觀眾了--當然,也是因為國片沒有太高的行銷預算。
可是啊,就像小黛說的,一部電影傳達給觀眾的,應該由觀眾自己去理解感受跟接收,為什麼需要先和觀眾溝通。「最遙遠的距離」我一開始看的時候,並不知道為了誰而拍,於是,我單純地觀賞著、感動著。等我知道後面的故事後,再看,救命啊,每一個細節都被解構。我再也笑不出來。所以,for what?
再來就是,學生族群,需要特別去行銷嗎?其實可以統計一下,排隊看影展的,去真善美、長春的觀眾,多半是哪些族群,這些族群是不是需要特別花力氣去經營?即使在校園參加座談會的,是不是原本就是喜歡非商業電影的學生?行銷,是要打對族群,還是擴散族群?
例如「最遙遠的距離」,如Roach所寫的:「找找「最遙遠的距離」與「練習曲」的共通元素,其實也就是找到這一代創作者不安的靈魂(參考本文)」或是米果所訴求的OL或上班族(參見此文)----我們都可以因為看電影而拉出經驗,然後感受到誰其實很需要看這樣的電影:逃不開自己與自己之間距離的人。
大學生很熱情?對。他也許會因為小莫失戀痛哭,而跟著大哭。但他懂得阿才的眼神與抑鬱嗎?他可能很愛桂綸鎂,但是,他能感受上班族無法掙脫的苦悶嗎?那種被夾住找不到出口的感覺,除非太過聰明。他們可能喜歡音樂喜歡攝影喜歡笑點喜歡明星,但是,對他來說,這還是一部得獎片,找不到觀看的位置與意義。
P.S 早幾年的國片好好看啊,像天馬茶房、愛情靈藥等等。頓入一種懷念中。
這一篇其實不太有關係,但還是放一下
寫在《寶島曼波》巡迴之後:為什麼我們不上院線
誰才是導演:嬉笑怒罵 07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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