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看「被遺忘的一九三七」，心情會變得很沈重，也以為自己會淚流不止，沒想到，我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冷靜。

影片前三分之一，我的腦中進行著紀錄片的型態分析，試著理解導演如此處理一部紀錄片的可能與原因，想像真偽的不同對觀眾的影響與感受。直到一位老先生講著母親被殺的經過，才開始進入整個故事，感到鼻酸而後掉淚。隨著時序的推進，許多證據還有故事紛紛出現，我又開始變得冷靜，試著將所有事情做個歸因，而後，分出我已經知道與我不知道的發現，再堆疊上這些年我學會的許多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的分析論述，我終於知道我的冷靜怎麼來的。

劇終，走出電影廳，才發覺週末與我一起看這部片子的，多是些老伯伯。星期六耶。我看「色戒」時，都還沒有這樣的發現。於是我開始疑惑，這種紀錄片到底是要給誰看，和誰對話呢？（聽說有不少高中生看，但我沒遇到就是了）我不禁又疑惑，這些老先生到電影院看這麼一部紀錄片的原因又是什麼呢？他們的感受又是什麼呢？

我對自己的冷靜感到很訝異。事後仔細想想，可能因為「南京大屠殺」對我來說與我這代的人來說，並不算「太新鮮」的事，那些虐殺、畫面與數字...如果有認真準備歷史考試的學生，都可以有立即的回應的。在我們這一代，提到仇日，或者日本的罪惡，往往都是舉南京大屠殺為例，多於東北的人體試驗，甚至多於日本殖民時期的強勢鎮壓，或是霧社事件。

於是，那些可能激起你任何不舒服感受的畫面或故事，我們終究比現在這一代使用一筆帶過的歷史課本的學生多知道一些。但我還是想起以前提到南京大屠殺，自己咬牙切齒的憤恨。或者更多的是，對日本事物的冷漠甚至五十音背不起來，都笑說自己可能是南京大屠殺亡靈轉世。不過，現在的自己，倒是真不曉得怎麼看待這一切了。不論站在一個應當「政治正確」的台灣人的角度，還是站在一個受訓練的人類學碩士的角度，或是，站在一個支持和平所謂人道立場的平凡人的角度...。

不過，我倒是清楚知道一件事：比起那些談統獨談藍綠緬懷日本或是仇視日本因為愛恨情仇搞不清楚自己應該抱持著什麼價值說話的人，我對自己的「不曉得」可是頭腦清楚多了。

雖然在自以為很熟的情況下看這部紀錄片，但，還是努力找出幾個自己不知道的點：

一、當時日方封鎖消息。但即使把消息帶出去，國際仍然不採取任何行動。更甚者，德國與蘇聯政府把帶子沒收。

二、這是以西方人為敘事角度拍攝的紀錄片，但我們仍不得不佩服這些外國人的「人道主義」精神，不論是宗教帶給他們的，還是「文明」帶給他們的。和明顯感覺「奴性」仍在的中國人，和「獸性」大發的日本人相比，在「人」的價值上頭，他們有相當的堅持。

三、但是，最後這些外國人，有人因為看了太多苦痛，太壓抑，自責無法救更多人而自殺。有的人回德國變成貧民，三餐不繼。這些人都被當時的南京市民當成「菩薩」。變成貧民的那位先生，後來受到倖存的南京難民掏腰包捐款救助，感念他當時對他們的義無反顧。雖然命運無情，但，人性的高貴，還是可以在此顯露。

四、侵華日軍進城前，大部分外國人還有有錢的中國人都跑光了，只剩下窮苦的人和無助的老弱婦孺留在城內。因為他們沒處跑，只好留下來任人宰割。真的是乖乖等死。

五、除了女人是發洩用的，大肆殺虐男人，是因為對當時中國軍隊的憤怒不滿，或者擔心他們反擊，因此即使有些軍人棄械成為難民，也要殺光。（這我超難理解的！你到人家的國土，還怨恨他們的軍隊對抗你們？看「東京審判」時，也有個受審的不知道那個官說，因為中國軍隊對抗他們，所以才逼他們戰爭...雖然我勉強可以理解日本侵華的原因，但是，我還是覺得他們的邏輯實在有問題啊，不是太自大，就是太狂妄了）

六、日本之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清楚南京大屠殺，或者官方也不承認，是因為，當時日本記者拍攝了一堆「和樂融融」的照片，例如軍人進城維護秩序、發糖果給小孩...。不可否認，這也是「歷史紀錄」。

我的冷靜，恐怕還包含一件事：「我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你看過「辛德勒名單」、「盧安達大飯店」等等關於戰爭或是屠殺的電影，或者你看過任何一部相關的紀錄片，都不得不承認這種血腥屠殺或是違反人性（其實是人性？），是一種相當的無奈。這不是你我可以改變的情況，在人類的歷史上，多的是這種殺戮，我們同樣會感到痛心。這無關他發生在非洲還是歐洲還是中國。看南京大屠殺記錄而痛苦的人，看螢火蟲之墓恐怕也不好過。最後你會發覺，這其實不是族群的問題，而是結構問題，同時，你也應該瞭解，這是「人類的共業」。

是你從不去瞭解戰爭之惡，是你站在本位的立場去堅持自己應該得的，是你容許你的國家恣意進行這樣的事，是你選出來或你尊敬的國家領導人做出來的決策或挑釁，是你的袖手旁觀或是輕率...瞧，德國人為了納粹負責，已經多久時間了？他們從不逃避自己選出了希特勒這樣的人的罪過。

一個國家需要資源想要擴張時，他就會侵佔另外一個國家（釣魚台還有竹島的問題之所以無解，不就是因為台日韓都想要爭奪資源嗎？）。以當時的日本來說，他需要資源來擴張，同時，他堅決相信身為亞洲第一文明的老大哥，有必要幫助亞洲其他國家「站起來」...（好，這是我唯一可以理解的地方，說到底，我還是搞不懂日本的天皇制度與軍事擴張的理由）。如果搭配另外一部電影「東京審判」來看，裡頭多少有些我們覺得似是而非，但在日本的角度是理所當然並不覺得是「罪」的地方。由於我雖不是十足的左派，但從來也不是個右派，在「同理」上相當困難。不過，我知道日本的立場，其實是他們根本不覺得那是「不對」的。或許至今仍是。

有人說，當時日軍走了幾百里的長路，到了南京，好幾天沒吃東西，又有非常慘重的死傷，所以，對中國國軍很怨恨，加上資源缺乏，於是，進了城，燒殺擄掠，搶奪資源，玩起殺人競賽解除憤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於是，我又試著「理解」在那種戰爭的狀況下，人性扭曲的程度...扭曲到，事後回想，還是可以帶著笑意地說自己曾經和誰比賽殺人，刺刀上都是血的驕傲？這超越了我可以理解的範圍，如果是真的，那戰爭的可怕恐怕不在戰爭本身，而是戰爭下的人性。（看螢火蟲之墓，不也清楚？）

其實比較可悲的是，挑起戰爭的人，或是有權有勢的人，常常不是戰爭的受害者，他們也很少因此被懲罰，甚至，他們還因此得利，或者因此而利用了群眾、他人。看那些南京的有錢人，看日本天皇，看二次大戰時的美國軍火商，看蔣介石，看布希與美國...。然後，你再看南京大屠殺的受害者，看伊拉克戰爭的受害者，看二次大戰的受害者，看盧安達大屠殺的受害者，看廣島原爆的受害者...。我不太清楚苦難的人為什麼要為那些決策高層的權力慾或各種自利的慾望付出他們生命的代價，但看到後來，你其實會發覺這並不是什麼國族問題，只不過是結構與階級問題。

目前在兩岸政壇上不停攪動對方，想要權力競逐的這些人，你以為他們心中真的為了人民好？或是他們真的在乎統一或獨立，或是他們真的希望和平不要戰爭？不，他們只是怕你被某國利用來攻打他們，而這國又利用某國害怕另一國所以玩些混帳遊戲。他們在乎的是他們歷史上的「名」...喔，本國總統不在其中，因為他已經沒有「名」可言了，同時，他沒聰明到想要做這種事。

我同意李崗說的，歷史不能被遺忘，並這部紀錄片的播放並不是來激起仇日情結。但我有點懷疑，現在的台灣，到底能看到些什麼，他們對歷史的感覺又是什麼呢？在一個已經習慣被二元激化的社會，除了感性地難過外，有沒有更多的反省，阻止同樣的悲劇再發生呢？

p.s 想了一想，還是決定把那個讓我鼻酸的故事寫出來。有個老先生，他的母親被日本人用刺刀刺，他手中抱著弟弟，不讓自己倒下去，於是，日本人在刺，母親終於忍不住倒了，摔了弟弟。弟弟在旁邊哭，日本人用刺刀一挑，把他挑走了。老先生看到母親撞在柱子上，於是跑過去，母親還沒死，但無法說話，眼淚直流。他明白了母親惦記著小弟弟，於是在外面翻過很多屍體，終於看到沒穿鞋襪的小弟弟，凍得腳都紅腫受傷。

他把小弟弟抱回媽媽身邊，媽媽用力扯自己的衣服，要把衣服扯下來。他要餵奶給小弟弟喝。小弟弟爬過去，咬住奶頭。但是，母親胸口都是傷，都是血，還冒血泡泡。他便過去，幫忙止住血泡泡，一邊幫忙扶著弟弟。母親只是流淚，一直流淚。想掙著一口氣，把小弟弟餵飽。小弟弟不懂事，一直喝。直到，母親倒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被遺忘的大屠殺－1937南京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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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疤痕--《東方驚雷》與「最後的皇弟」有感

我不是不在乎歷史，是歷史不在乎我

 （转载）我们该如何纪念南京大屠杀

「我正為您去死」-歷史人類學探討日本特攻隊的象徵:櫻花

省思大東亞共容圈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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