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欠債沒有欠過年的，雖然讀者默默地忘了，但我還是把稿債放在心裡。接續完成這篇我的朋友是共產黨員。

其實我後來想想，犯不著分成兩篇寫，上一篇已經把朋友的故事大致點出來了，再細寫下去，不太曉得會發生什麼狀況。畢竟，有人在那篇文章的留言中提到「反動言論」，卻有沒有明確指出哪一段是反動言論。如果是我「反動」，當然不怕，要是害到朋友，可就糟了。畢竟，他還是名校出身的共產黨員呢。（雖然他一直跟我說沒關係）

所以，這是我一直拖延的原因。

其實大家都知道，在中國，如果想從事公職，必須入黨，這和幾十年前的台灣一樣：黨國合一。因此，朋友一進了大學，便申請入黨。。他說，每個大學前幾名優秀的學生，多半是共產黨員。因為他們優秀，所以特別有前途，也特別被關照著。入黨，當然也就理所當然。由於台灣走過相同的歷史，我可以理解。

←在街頭掃到的，很少在街上看到。我對「台灣」很敏感。

不過，朋友接著說的話，倒是讓我吃驚了起來。他說，當他入黨之後，回到宿舍，和室友說這件事時，室友對他說：「你成了腐敗份子的一員了。」（還是笑說他腐敗？我已經記不全了）這大概是繼他說自己是共產黨員後，另一句讓我差點被魚刺梗到的話。

我問他：「為什麼是腐敗份子？」他說：「因為共產黨已經腐敗了。」我想了一下說：「可是你們之前不是有個官員因為貪污被槍斃嗎？」他說：「只有少數才會被抓到。」

剛開始，我處於一種非常疑惑的狀態，但隨著朋友滔滔不絕地說著過去共產黨有多偉大（帶領農民拿著鋤頭對抗日本、打敗萬惡國民黨之類的），而他們又活在多麼充實的生活中，同時提到台灣獨立的問題及中共軍事的精良...我發誓，當時我產生了一種世界扭轉的感覺，頭暈了起來。並且，我開始瞭解，我眼前這位神經大條苗條又熱情的女生，是個非常熱忱的「愛國主義者」，對（舊）共產主義有一種絕對堅定的信仰，對那個我們讀到的吃香蕉皮的時代相當懷念。於是，我真的意識到，在我眼前的，不是一個掛名的共產黨員，他是個真實的共產黨員。也因為他堅貞，才對現在「腐敗」的共產黨不滿。

我再發誓，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左派」--這裡的定義是，永遠站在人民那一邊，在真正的「公平」下，即使「均貧」也無所謂。但老實說，根據我兩次進中國大陸的經驗感覺，除了國家集權、到處都是國家標語之外，看不太出來社會主義的樣貌。我想，即使不進去大陸，看台灣媒體報導，也可以窺見那種比資本主義還奢華的「現代中國」吧。

←雖然我討厭阿扁，不過，還是冷哼了一聲：干你屁事。朋友安撫我：「不要理那些憤青啊。」

看我不停發誓、一直吃驚，就知道我所受到的「文化衝擊」有多大。

當我聽他緬懷小時候的生活，也聽他描述母親對過去的懷念，就忍不住插嘴說：「可是，你們很窮，都吃香蕉皮耶。」他笑了出來說：「我們這邊，也都說你們很苦，啃樹皮啊。」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要「拯救大陸同胞」，他們受到的教育是「解放台灣」--所以說，政府說的話，能聽嗎？！

「窮是窮，沒有現在有錢，沒有那麼豐富的東西，所以，不會去偷別人的錢財，是真的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朋友這樣說，而後又說：「大家心靈都很滿足。我媽說，那個時候，大家都有信仰，那個信仰就是共產主義。大家都相信，只要努力，我們的經濟會發展，社會會進步。所有人都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相信共產主義，讓經濟發展起來。」（有沒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相信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三民主義，帶動社會發展。開始十大建設，創造台灣經濟奇蹟....）

由於我不愛讀書，辜負我的社會主義啟蒙恩師馮建三，以致於和馬克斯先生的關係有點親近又帶點陌生，常常說不出所以然來。但朋友一開始長篇大論，馬克斯大師的幽靈竟開始在我腦袋上頭飄來飄去，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馬克斯主義，其實是經濟學問題。」換句話說，共產主義的產生緣起於經濟問題：階級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經濟不平等，而這不平等造成了社會不平等。

現在中國大陸的發展是國家集權下的資本主義，社會開始產生不平等，人們當初那種「共同的信仰」不在，追求的是個人經濟發展，而非「集體且平均」的經濟發展。也難怪朋友雖是共產黨員，卻很愛批評共產黨。

朋友有自己的政治想法與立場，也包含反對台獨這個部分，不過，長期讀我部落格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腦袋清楚又伶牙利嘴，所以，朋友稍微理解並妥協了一點，但他又不是胡錦濤，我就算贏了有什麼用？後來想想都覺得好笑。

不過，朋友跟我說，胡錦濤和江澤民比起來是溫和派，他是理工科系畢業的，所以，並不會想要對台灣使用武力，他有比較和平的看法與作法。他是個非常優秀的領導人。不過，讓人擔心的是他旁邊的人很糟（ㄟ，好熟悉啊，不就謝長廷跟他旁邊的人的例子？）。還有一個隱憂是，每個國家領導人都在追求自己的歷史定位，江澤民任內收回了香港澳門，對胡錦濤應該會產生一些壓力，這會讓胡錦濤希望趕快解決台灣問題。（不過，我又開始扯：江澤民收回香港澳門又不是他的功勞，一百年前就簽好的合約。他什麼都沒做，功個鬼啦。台灣又沒被誰簽過合約...）


其實我不統也不獨，即使我非常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份子，國族認同也非「中國」。事實上，只有棒球比賽，還有面對外國人時，我才產生清楚的國族認同，尤其碰到「中國人」時。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國族認同會傷害到誰--即使幾個大陸人都跟我說他們覺得很受傷。

其實，細膩地分的話，北京人也有北京人的驕傲，就像台北人常菁英主義一樣，而面對歐洲人，亞洲人老覺得自己矮一截，歐洲人覺得他們的文化最優良一樣...扯那麼多，我是要說，「分類」與「認同」是在一種大系統的環境下產生，根據客觀條件還有主觀經驗，即使，我反對統一，也不見得就要和中國人敵對，甚至，比起其他國家的人，和中國人的情感來得更容易，除了因為語言相通以外，還有來自地域歷史間各種巧合與糾纏，這些都是我們必須真誠去面對瞭解，而不是被政治、政府的「自利」而相互廝殺、仇視。歷史的罪惡還有仇恨，留給上一代的就可以了。我不是中國人，但我們是兄弟。（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對我來說，有很多事情，是超越國族認同的，不論是「人權」或「人本」，「自由」或「平等」。我們都以「人」的平等角度去面對彼此，以「世界人」的角度去認同彼此...吵什麼吵啊，那些人。

前幾天，大陸知名博客飛豬和平客來台灣，受到相當大的震撼--我想也是因為帶領他們導覽的不是普通的台灣人，也不是以觀光賺錢的態度來接待他們。我因此覺得台灣政府的態度太過保守，如果認為台灣有自己的主體性，更應當大方開放給大陸觀光客（最起碼中上階級的知識份子）來參觀，比起你講一千次「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份」有用太多了。真覺得這些上頭的人，腦袋裝糨糊。相反的，大陸積極開放觀光，便是想讓大家看到他們「進步」、「不一樣」的部分，他們也得到他們想要的啦。政府口中的「統媒」可是很熱切介紹呢。

不過，對我來說，我還是覺得...發展得...太誇張了。感覺像是個粗俗的暴發戶。但或許大家看的面向和我不同。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夠在自己的故鄉，接待我的大陸朋友。我想讓他感受到我說到嘴破的「台灣」，還有讓他瞭解，為什麼我沒有他預期地那麼喜歡北京。

P.S 我忍不住想補充朋友有多麼以身為中國人為榮：他姓劉，是河南人。有一次他跟我說，自古以來，河南就是中原文化的中心，所以，他是非常純的中國人。我心裡想：「哇，怎麼愛國愛成這樣啊？！」

朋友是理工科的，於是，我只好忍住跟他討論「國家疆域」與「國族建構」之類理論的衝動。不過，我有點羨慕這種固定不動的系譜與認同，在台灣，除了原住民，大概每個人都很混亂吧。除了學人類學的，可以跟你扯：「大家都是非洲來的。」

【北京記】我的朋友是共產黨員...(上）

平客的文章：青天白日滿地紅：再見台灣系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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