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太情願，但我還是得接受自己評論時事或是書寫政經人文這塊，比一些軟調的東西受歡迎多了。本來我還有點疑惑，但2008年國會選舉後，突然發覺原因一派清朗：這和自己生長的背景有關，總是知道在哪裡需要蹲下去，好好地觀察分析一番。選舉結果是其一，選舉隔天剛好是蔣故總統經國先生去世二十週年，這個巧合，也是原因。
[中間選民?]

不論別人怎麼質疑「中間選民」的存在，我都自認為是中間選民，我不藍不綠，卻又既藍且綠。我投過國民黨，也投過民進黨，也投過無黨，還有廢票。每一次投票，我都可以清楚告訴別人：「我為什麼投這一票。」就像這次立委選舉，區域立委我投民進黨，政黨票投給綠黨，但是，我沒有領公投票。我從來沒有因為希望誰下台而投給另一方，也沒有因為情感上支持誰而選誰，也不會因為誰說怎樣我就怎樣。我知道每一張選票在那個階段代表的意義，因此，看到冷漠的或者是太過熱烈的行為，我都會很想搖頭。某種程度上，這是知識份子的傲慢。這個傲慢自以為有足夠的知識能力去下自己的判斷。但，那只是「自己」的判斷。

除了政黨票，我並沒有積極主張應該投誰，也沒陳述過領公投票這件事。我主張選民應該行使自己的選舉權，但是，對於「公投」這項權利，我並沒有太多的議論。不過，選前，我跟豆腐魚說了：「民進黨會為這次公投付出代價的。」許多人主張，「公投」是人民的權利，但他們並沒有再繼續說「什麼樣的狀況下，才需要行使公投」。還記得以前一直吵的「核四」公投嗎？在「重大爭議」上，公民透過直接權利表達自己的聲音，而這將會對「政府」造成壓力，同時也給他們明確的方向。那麼問題來了，「討黨產」與「反貪腐」是重大爭議嗎？他們沒有法律途徑解決嗎？無法修法完成嗎？動不動就訴諸公投，日後，當有重大爭議需要公民共同決定時，難道還要有人繼續苦口婆心地說：「這真的很重要？」操縱民粹，就要自己承擔這個責任。我不領公投票，不是反對討黨產，也不是反反貪腐，而是對政府隨便把公投當民粹、復仇工具使用的抗議。

不要說歐美也有公投。人家好歹瞭解他們自己的公民權利，甚至「選舉制度」。人家好歹知道公投是投個什麼東西。台灣才走過幾年民主，有言論自由，可以公開辯論，但是，台灣民眾有公民素養嗎？他們知道立法院長怎麼產生的嗎？他們知道立法權的意義嗎？他們知道行政院長由總統提名，但是需要立法院同意嗎？

這是很簡單的問題嗎？抱歉，你隨便問個路人，他知道嗎？搞不好他會以為立法院長只能王金平當，就像以前認為總統一定姓蔣一樣。

我其實是有點憤怒的。就像我之前生氣政府沒有好好宣導單一選區兩票制的改變與其重要性，好，現在民眾不曉得已經進入二選一的PK戰場，難道除了堅持自己「基本盤還在」、民眾以選票做出抗議外，沒有反省到自己從來只顧到那些「本來就會投票」的人，而忘了去說服、勸說「根本不知道投票重要性」的人？輸這麼多，活該。

比較慘的是，小黨都賠進去了。（雖然現在修的選舉制度，本來就很難讓小黨生存，但正因如此，我們才積極呼籲啊！）有理念的小黨。你看看，誰選上了，哪些人選上了。

[一黨獨大?]

以我這個年紀來說，真的很難體會那種威權時代的感覺。解嚴時，我才十歲多一點吧。從我懂事以來，我只看過「和藹」的蔣總統。而且，我家也沒有被迫害到--貧苦的無產階級，大概也難作壞吧。我想，跟我一樣大的，或比我小的，多半都很難感受到某些仇恨，為什麼那麼強烈？

對我來說，那個「殺人魔王」蔣介石和希特勒和日本裕仁天皇沒什麼差別。我提到裕仁天皇不會咬牙切齒，提到希特勒也不會，提到秦始皇也不會，所以，提到蔣介石也一樣。對很多人來說，他是心中揮不去的惡夢，他是敵人。不過，對我及多數我們這代的人來說，認知到白色恐怖的歷史悲哀和認知二二八和認知屠殺猶太人和認知南京大屠殺，在本質上沒有不一樣。會負面評價他們，但不會有「仇恨」。他們都是歷史人物了，你恨個根本不認識的人幹嘛？（我出生時，蔣介石已經去世）所以，國民黨要面對他們的錯誤如同日本要面對他們的罪過一般。但我不曉得這個社會怎會有因為立場不同而不同的態度？

對那遙遠的「歷史」，我們只能試著感同身受，但那種仇恨，不應該再強烈到彷彿自己被撕裂一般。我們應該可以拉開一種距離，客觀地面對這些東西，包含生長在自己經驗中的，我們必須回過頭來省思。

什麼樣的經驗？我本來以為自己就是這麼一派「客觀」、「有距離」地面對這樣的結果，然後再繼續批評民進黨活該。不過，我發覺自己作不到，我沒有辦法冷嘲熱諷，因為「一黨獨大」的結果，讓我突然覺得很恐懼。我不是沒辦法接受「國民黨一黨獨大」，我是沒辦法接受「一黨獨大」這件事（民進黨和國民黨都是右派政黨，誰獨大有差嗎？）。（所以，我繼續想罵那些不去投票的）

回家投票的路上，我重新讀完了「撒謊的信徒」，這是一本張大春以李登輝為藍本的故事，描述國民黨來台後，李登輝的生命故事還有島內的情勢變化。對我來說，這不過就是本小說，我還一直稱讚張大春是天才的作家。但是，當我投完一個票，看了開票結果，睡了一覺醒來，看了新聞台製作的蔣經國特輯還有台灣選舉史專題時，我覺得懂事到現在二十多年的經驗記憶，就這樣「爆炸」開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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