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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田野筆記,擅長mur的形式作記。 字海無涯。 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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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po | 17 January,2008 3:22

大學時,我作了幾次關於學運的專題。因為,我很羨慕五年級生。當社會朝著改革邁進時,他們正青春,沒小到不懂世事,也沒老到失去勇氣。剛好在那個時點,剛好解除戒嚴,時勢所趨,他們便躍居歷史舞台上。當全世界都掀起學運狂潮時,台灣這塊土地還在沈睡,20多年後,台灣的春天才到,那些在全世界瘋迷嘻皮、搖滾、上街頭、吶喊中出生的台灣的這一代,迎接了野百合盛開(查了一下,1968年出生的,竟然有廖敏雄、胡軍、吾爾開希、伍佰...)。

但是,這幾年,我突然替五年級這個世代感到悲傷。

正因為他們處在一個「剛好」的年代,他們可能還來不及把事情想清楚,也沒有準備好,便被推上了歷史舞台。在那個時代,他們要面對當下所有的衝擊,要迅速轉化成行動,而後,輕輕地,社會往前動了,變得不同了。那時候,他們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們的敵人,他們應該盡的責任。然而,過了快二十年,野百合盛開時出生的年輕人,已經面對一個不同的環境,他們的總統是當年黨外的律師,他們要考慮領不領公投票,或者,他們認為所謂政治就是在ptt上你來我往的爭吵,看到的是官員像跳樑小丑一樣唱rap罵人,以為總統的職責是「跑選舉」...。他們也可能會罵十一寇,或是批評七一五宣言。這年頭的大學生已經無法想像當年的大學生作些什麼。而這些五年級也可能處在一種奇妙的狀態:他們認為自己應該存在當年理想性的信念,但他們的舞台依附在當年站在同樣位置的政黨,即使這個政黨完成了「打倒國民黨」的目標後,失去了方向,也遺忘了當年的理想。

當我看到那些以前書寫過的學運份子,以一種十分扭捏的姿態處在政治界,想堅持中道的理想,卻又不免顧及同志情誼。還有,因為自己的意見而被歸為「寇」...我真替他們感到哀傷。有時候看到五年級的前輩抱著當年的理想,像寵孩子一般地看著好不容易執政的執政黨,想罵也罵不出口,只好扭捏地說:「怎樣都比國民黨好。」我也替他們感到哀傷。他們的選擇權,幾乎失去了。

雖然我不處於那個年代,但,我有足夠的想像力與同理心。除此之外,在我翅膀還沒長硬,羽翼逐漸生成的青春期,這些「歷史」便進入了我的生命裡。和我同一代或比我小的朋友們,或許輕易地接收了「民主」,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但我想,那可能因為這些東西只被當成「考試題目」而不被當成一種社會真實吧。

選舉隔天,蔣經國逝世二十週年的「新聞」不斷放送。其實我不需要媒體提點,我也能清楚記得蔣經國在1988年1月13日去世,那年我國小五年級,也是我受到的第一個「衝擊」:我很難接受總統死亡,而且,我講了十年的「蔣總統」,變成「李總統」好奇怪。我印象中的蔣經國很模糊,只記得那張笑嘻嘻的和藹的臉,還有那句「今天不作明天會後悔」,而後產生的十大建設。小學六年,我便不曉得被派去畫幾次關於十大建設的壁畫,要不記得也很難。而後,記得降半旗,但鎮公所別黑絲帶。

同年,民進黨相關人士包圍了我們那個小鎮的公家機關。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我爸也沒解釋,我只記得我有三天被禁止回家,因為危險。回到家,我們家養的九官鳥餓到死掉,其他小鳥也很虛弱,我家的狗連叫都不會了。這是我對「黨外運動」(?)的直接經驗,完全搞不清楚,後來笑說我們家九官鳥為台灣民主犧牲了。當時,我們班有兩位極聰明的男同學,他們一直是挺綠的直到現在,而他們的口頭禪就是以台語喊「民進黨」,配合著舉手的手勢。此時的意思,代表「抗議」。當他們想作亂或抗議時,便會高舉著手,以台語喊「民進黨」。

這就是「民進黨」進入我的生命的開始,也是我第一次產生的「政治觀念」。不知道這是我們應該接受的幸運還是不幸,此後,「台灣民主改革」像飆車一樣迅速前進,在我以「抗議作亂」認識「民進黨」後,像是地牛翻身一樣,整個社會想像或是瞭解,開始不停更新。六年級發生的六四天安門,野百合學韻、廢除國代、修憲...。會一直記憶、感受這些社會變化的最大原因,無非是~~我是一個聯考生!!我永遠記得我是一邊看著「中國時報」、「台灣時報」,一邊讀公民,發覺公民課本好像是歷史課本--為了應付聯考,公民老師通常是沒有太認真教書,根本別說補充時事。(不過,我們班上的男同學很愛討論台獨)

我還來不及搞懂,就上了高中,遇到一個主張台獨的音樂老師,他似乎受到過白色恐怖的對待,非常討厭國民黨,上音樂課都說台語。其實,用台語上課沒什麼稀奇,但,他上課其實不是教台語歌,而是教德文。用台語教德文...請想像他用台語說:「O的上面有兩點唸O~~。」

而我的三民主義老師則是個外省人,帶著我聽不懂得鄉音,每次上課都在時事評論談過去,不過我完全不記得。此時需要插播一段,我小學三年級在高雄奶奶家讀書時,班導師是個外省人,也是講我聽不懂的話,他常常被班上男生嘲笑欺負。奶奶家隔壁住個一個老兵,很窮,但對我們很好,也是講我聽不懂的話,有時候堂弟堂妹也會嘲笑他,但會被我們家大人禁止。他們和他保持一種「距離」,但也某種程度「尊重」。因此,我對外省人的「感覺」非常模糊,甚至很難將他們與「歷史課本」上讀到的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播遷來台之類的劃上等號。對我來說,他們「本來」就存在在這裡。

高中時,我最爛的科目就是數學,但是,我有挑戰與解題的興趣。唯一不懂也不耐煩的就是「三民主義」,選擇題還好答,但是,申論題就很頭痛了,有標準答案的「申論題」讓我覺得很變態。更變態的是,我高中時,憲政改革到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態,XX會談又一直舉行,沒事老李跟老江又互相嗆來嗆去,今天江八點,明天李六條...他們愛嗆我沒意見,但我對於老師恐嚇我們這些會考有意見。每天都一條新的政治新聞出現,我們就要追著那些跑,而政治人物又不會因為「考季」而休兵,所以,複習考題不說,還要熟記時事,而這時事又不是今天這種沒營養的跳海叫人游太平洋那種,而是實實在在的「國家方向」。我永遠忘不了,聯考前兩個月左右,李登輝出訪康乃爾,發表了「民之所欲,常在我心」的演講,這下子別說三民主義泛政治化,連英文都逃脫不了魔掌:我們都拿到一疊英文演講稿,並且要背。

神經病啊。我那時候天天呼喊,髒話連連,我更氣的是,隔年三民主義就從一百分變五十分,申論題取消,代表學弟妹根本不需要準備三民主義。那為什麼政治人物不要晚一年修憲,晚一年嗆聲呢?對一個考生來說,這是心聲。誰管你什麼民主的一大步,什麼台灣主權啊。

忘了說,這一年,台灣第一次民選總統。毫無疑問,李登輝當選。但如果我能投票,我會投彭明敏。

考完聯考,我自由了...嗎?不,我該死的讀了政治大學,該死的讀了新聞系,我的大一歷史是台灣史,雖然我避開了政治學,但我避不開法律的必修,也避不開憲法必修,在我哀怨準備聯考,還有迷糊進大學時,很歡樂地舉行了「國家發展會議」,很歡樂地修憲,很歡樂地修成「雙首長制」,而我的中憲也很歡樂地要搞清楚這個變態的四不像的制度,然後我認命地修政治系學分(新聞系規定修輔系),一下子就被「台灣地方派系」給擊垮,想哭鬧地說:「這不是啃得雞。錯~~這跟我之前認知的政治問題不一樣啊?!」然後在如此歡樂又困惑又哀怨的情況下,我的現代文選的閱讀方向全是台灣史與台灣文學,在我馬步還沒站穩時,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認同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族群不同的意識型態的文學記錄與社會書寫,全部擠過來,我便拼命地往後倒。

然後是不停的選舉,還有意識型態對立的情況明顯浮現出來。我開始跑社會運動與學運的新聞,開始製作學生會成立十年的專題,開始認識蘇建和案,開始讀野百合的資料...。跑學生會與學生議會,也進了學生組織,看了政黨政治人物如何拉攏大學生,被羅文嘉請吃一頓飯,被國民黨邀請去座談之類的...在新新聞實習,作了青年軍的專題,進了國民黨二中全會看場子...。

我猛然發覺,一直以來,我都以「學習」的心態在看政治,像是準備考試、報告、實習、寫新聞一樣,我不是選好一個角度站著不動的,而是像是作功課一樣收集資料、反覆辯證、提供結論、做出決定的一系列過程。這就是我「中間選民」立場的形成。這也是為什麼,我無法輕易地被一篇文章說服,因為我的訓練是要找出辯證的點,當我聽朋友說他的政治意見時,我的心裡也會很快做出判斷或質疑他:「你根本就是在為XX黨說話。」

我爸是本省人,平時都說台語,但他是國民黨籍,因為國民黨讓沒飯吃的他可以讀到大學,這是台灣人善有的「恩」的概念。但我奶奶與我大叔叔則是勞工階級,支持民進黨。有一年過年,大叔叔說要投扁,小叔叔說要投許信良(因為他在桃園當公務員),大伯伯要投連戰(因為他是軍方系統),我爸說宋楚瑜不錯(因為宋楚瑜當省長時,我爸剛好在南投當警察)。這是一個多複雜的家庭啊,我每次都這樣想,但你還是會知道他們的決定並不是因為政策或是政見,而是因為「情感」。每次聽他們吵架,我都很無奈:老爸說國民黨勝選經濟會好,叔叔說國民黨勝選工廠都會到大陸。你永遠都知道他們站在那個角度在看「政治」,或者有趣地看著明明同樣環境長大的兄弟卻有不同的認知。

所以,我每次看到有人堅定不移地相信什麼,非常絕對地說國民黨如何民進黨如何,外省人如何本省人如何,我就「非常羨慕」。到底要在怎樣「固定不動」的環境中長大,才可以有這麼「固定不動」的信仰呢?像我這樣子一直「流浪」的,不停找位子的,還真是難以理解。

但你們知道嗎?最起碼我被訓練去相信一件事:記者代表第四權,必須要「監督政府」。同時,人民是主人,也是永遠的「在野黨」,必須對政府的行為政策保持質疑還要督促。政府作不好,我們有權利讓他下台。

然而,我今天看到許多人,以一種比我更扭捏的姿態對執政黨脫序行為視而不見,默不吭聲,甚至縱容,卻還抱持著「期待」,當人民以選票讓他們下台時,還憤怒不平,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叫民主。同樣的,支持在野黨的人,看著國民黨得到大部分席次,雀躍萬分,卻一點點憂慮都沒有的人,我也覺得缺乏公民意識。我們需要一個「正常」的政治,而不是一個失衡的勝利。

有人說,國民黨怎麼不大肆慶祝?為什麼選後要這麼凝重?當然啦,他們已經認知到,作不好,其實本土成為主流,人民還是可以讓你下台,況且,他們還需要總統的位子呢。當他們成了「執政黨」(對,不要懷疑,他們已經是執政黨了),他們要如何面對他們在野時,丟給民進黨的所有的問題與球呢?如果他們成功顯示他們的方向是錯誤的,他們就要面臨再一次的失去執政的權力。選民已經成功地讓政客瞭解,他們可以讓你上台,也可以讓你下台。這兩個大黨都已經嚐到上台下台的滋味了,在這個交替之間,很多東西都會改變。

由於我這篇文章隔了一段時間才寫,所以,我變得樂觀些了。週末時,看到「一黨獨大」的局面,年輕時討厭的不堪的準備考試的經驗還有「撒謊的信徒」裡的情境,突然湧現。我以為,台灣又要倒退了(而這個記憶竟然跟準備考試的惡夢連結),但是,想一想,也許是前進也說不定。

只是,站在左派的立場,環保的態度,比較憂心的可能是強調發展經濟的方向政策,會讓許多我們不願意見到的法案通過。(很多人擔心的統一問題,不曉得為什麼,我覺得根本就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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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我是你筆下的五年級生、也是(疑似)你先前所寫的「知識份子」;五年級生這個頭銜,因為生得不早不晚而甩不掉,但因為學問淺薄、而且為了說話沒有包袱,我選擇不當「知識份子」,而是「有點常識的商人」。

或許堅持理想、直言不諱是一種美德,但為了妥協(不像是種美德)而把政治從理念、親情、朋友、生計、以及公開說話的方式中抽離,變成一種內化的隱性,並不是你說的那種「扭捏」(或許你指的也不是這個就是)。

我是學運世代的人、也稍微碰觸到了點學運的邊邊,但現在嚴格說來我只是個「公民」,當許多人願意用發聲、用行動、用理念來實踐的時候,我只能用選票和偶爾表達來站穩我的立場。

有趣的是,很多在他們的時代被認為離經叛道或是脫序、而又願意「橫眉冷對千夫指」的人,都是留德的康德信徒;我自己做不到,但我敬重他們。

政治的現實是,大多數人為了生活上的妥協(我指的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搞好經濟就是好黨」,而是為了填飽肚子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把自己表達清楚),只能扭捏的隱藏自己的立場,而且每個人只有一票,不是A黨就是B或C黨,不能貌似公允的在選票上寫「A黨如果不那麼激進就很棒,B黨如果能把經濟搞好其實也不錯」云云。

這也許就是「知識份子」和「商人」的差異所在:一個可以公開的用很多「如果」來掩飾自己的模糊、一個只能扭捏的在關鍵時刻投下非黑即白的一票。

所以,我說我敬重能實踐、敢表態、而且願意去做的那一群;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能「俯首甘為孺子牛」。

以台灣目前的狀況而言,凡是政治人物沒有人能置身事外;那些康德信徒或許不合時宜,但沒有他們很多事情不會發生(當然,各人造業各人擔)。產業外流、經濟退步不是想填飽肚子的人民的錯,但製造出這些問題的政客是沒有立場講別人的。

選舉無論誰勝誰敗,都不是台灣的悲哀;如果有悲哀,是因為大家覺得A黨不好而投給B黨,而不是覺得B黨真的是未來的希望。

有時間的話,不必太為我們這些五年級老頭操心吧;把自己準備好面對未來,別讓下一代操心才是真的。:)

Reply:
傅老大,我以為我講的是「在政治界的五年級生的扭捏」。商人當然好啊!另,「知識份子」其實是有諷刺意味的啊XD 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是在說沒有實際行動的那種人吧:P
annpo@17/01/2008 19:18:15

Fred  |  17/01/2008 13: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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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妹,對,就是那個老師。

pixnet user  annpo  |  26/02/2008 16: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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