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想寫這篇文章,一來是發洩自己在選舉後的驚訝鬱悶,另一則是看了太多談論政治的文章,都太自以為「中立客觀」,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把自己的經驗背景說出來,那所談論的字句或是論述,才會拉出具體的對話或對照。
會以「扭捏的姿態」來談論這些事,無非是因為站在自己的身份與經驗中,我必須坦承我自己站的位置是什麼,才能直接點出話語的意義。扭捏的原因是,我發覺很少人在討論事情時,會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然後讓大家瞭解「我講這些話,是有原因的」。我們都習慣貼標籤,儘管對方掩飾得很好。但是,如果要全身脫光光,把標籤往自己身上貼,怎麼樣都是彆扭的。
文字會表明立場,即使極力隱藏,但你的文字語言早就為你選好讀者與敵人,因為,你知道自己對話的對象是誰。當你和這個人的立場或位置一致時,你會失去感覺與思考能力,但若位置不一致時,你除了心中發出一聲冷哼迅速離開之外,也有可能動腦筋,思考他論點中的謬誤。但我覺得並沒什麼對面的位置,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界線劃得太清楚時,討論反而沒有交鋒,無法有共識。
這非常奇怪,因為,大家都活在同一塊土地上,雖然年紀、世代、性別、思考慣性...不同,但應該有同樣的經驗來彼此理解。當我看著那些硬梆梆的討論,便開始想:「這些不是生活的語言,也不是生命經驗。」那是「知識份子」的語言,但是,所謂的「政治」應該是「眾人之事」(政大校歌第一句就說了),我們看待政治,不是用知識份子的方法去看,而是應該從「公民」的角度去看。我們注重政治,不是因為某種意識型態,而是因為這是一個公民社會。
就像我在前幾篇文章中提到的,對我媽來說,統獨離他的生命經驗太遠,你拿那套論述告訴他,他根本聽不懂,你要告訴他,他生活中的「政治」,而這些東西是對他來說重要的。
很多人談事情,當中是沒有「人」存在的,這樣的東西,很難抓住一個共同面對的標準,因為。「經驗」並不相同。如果,我們都先把經驗故事擺出來,便可以發覺「落差」那個部分的有趣點(例如我的共產黨朋友的故事)。我讀了非常多關於選舉的心得與評論,多半是男性寫的,而且都是用一種「客觀」、「評論」、「有距離的」、「知識份子」的用語,但我常常一邊讀一邊想:「喔喔,這個是民進黨支持者,他要投謝長廷」或是「這個人顯然很討厭阿扁」。但是,如果看女性寫的評論,例如狐狸貓,或是這篇文章和這篇文章,他們都會用實際的經驗告訴你那些空泛的語言或感覺,對於他們這樣的經驗、身份來說,代表的是什麼。
會瞎扯這個,純然因為我讀的是人類學。人類學者湯普森(Thompson)說過:「要讓長久受到壓制的聲音釋放出來,必須從特定角度的主觀揭露開始,才不致使這樣的聲音在假客觀下,再度被壓制進黑暗中」。我看了非常多關於選民結構、政黨傾向、比例、投票率、意識型態、路線等等的評論,但我卻沒看到任何一篇評論告訴我:「我投下這一票,是因為我覺得立法委員為我作了什麼。」在「客觀」的論述中,什麼民進黨維持了基本盤國民黨勝選是因為「抗議民進黨」或是「拼經濟」等等等,完全就沒有我這一票的位置,當然也沒我媽那票的位置,或者那位女性同胞或是隔壁家剛有投票權小朋友的位子。
我們的「政治」把事情縮減成「中間選民」、「基本盤」、「席次」...,而選民也可能輕易地把選舉搞成「挺藍」、「挺綠」、統獨、懲罰、反對...。在台灣當政治記者多容易啊,當政治學者也真簡單,從意識型態光譜與選票數字去分析就可以了,在台灣,「民主」變成一個兩極光譜的選擇,變成一個集體行為(投票、領公投票),而不是「個人」在一個「自由的公民社會」行使自己的「公民權利」。(不會連公民都需要定義吧?)
例如,我就非常想聽到有人分享「我為何投顏清標」。這多有趣啊。他是今年國會選舉第一個放鞭炮自行宣布當選的喔,他是無黨籍的喔。他跟統獨意識型態無關喔。我多麼期待會出現「媽祖托夢給我」、「他曾經救了我一命」、「他長得很福氣」之類的原因。這才是「真實」的故事。(就像,我非常好奇為什麼王世堅有人會支持,還有,是不是真的有人希望看到他跳海而投國民黨的。)
學政治學的,通常都會學到政黨政治的理論,或是其他可以被歸因、分析、論述的理論。我大學原本要修政治輔系,結果後來發覺台灣的政治得用「派系」才能理解,頓時,那種「黨」的概念頓時退到「派」後頭去,我才瞭解,這根本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被簡化搞懂的問題。因此,當我發現很多人以一種「集體」且「全稱」的概念去選自己的位子,或是去支持什麼,我就覺得很疑惑:「你真的知道你在支持什麼嗎?」
在美國、英國或法國,政黨的路線很清楚,可是,在台灣,國民黨和民進黨都是「雜牌軍」,都是為了特定目標而結合,如果無法忍耐路線中的分岔,就分出了其他黨,然後這些黨又根據他原先出走的黨被劃分顏色。結果,到底是支持什麼鬼?!今天你因為相信民進黨的路線與政策才支持他,和你因為反對國民黨而支持他,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我們都很難洞悉政治的權力運作,或是他背後不可言說的動作。甚至難以瞭解他的本質。但是,我們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有著自己的經驗故事,或者自己看待「公共事務」的一套方法,然後,便可整理出一套「什麼是政治」、「我該怎麼介入政治」、「我該如何成為一個公民」、「作為一個公民我都作些什麼」等等自身的態度,之後,便可以對話、行動與合作。
不論你如何看待蔣家,我都認為蔣友柏部落格中的書寫堪稱典範。或許,你還是拿一種官方的、政治的或是既有的態度放大他的書寫,但他的成長經驗伴隨他的,還有他中間的轉折到目前的看法態度,都是一個「典範」。那都是一個「人」如何去面對他所涉入的歷史還有他應當面對的「政治」的一種主觀的詮釋書寫。
民主的涵意,在於「人」。
這大概是一個愛講故事又愛聽故事,希望可以透過人的故事讓問題軟化並且找到合適討論點,解決莫名其妙敵對意識同時怯於面對自己的立場背景的不理性公民社會政治氛圍的方式。而這也是文史工作者或是人類學、社會學者,甚至記者應該做的。
樂青何以被人視為仇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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