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曉得應該如何介紹「邊境漂流」這本書，或是描述Sam這個人。以普通讀者的身份，還是NGO工作者的角度，或是海外志工的立場？曾到美索「觀光」的旅客，Sam的酒友，還是聽他吐苦水的後援部隊？其實很難動筆。想了想，與其談這本書，不如談談Sam想說的一些東西，還有自己的感想。

我對這本書最有感覺的地方，倒不是緬甸難民的苦難，而是Sam隻身在泰緬邊境的各種思緒心情反芻，還有那種無可奈何時而羞愧的感覺。不停反思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問自己做的對不對，思量自己到底是付出還是受人幫助？

一翻開這本書，「啟程」的開始最吸引我，約莫也是和Sam一起感受了一種離家的未知與徬徨感，然後幾乎就可以猜到接下來的孤獨還有各種心境的掙扎。忍不住在心裡說：「Sam，你很勇敢。」大概也是因為曾獨自前往異地的孤寂，想家的記憶，還有擔任志工時的莫名所以，其實都在之後的重新反芻之間，感覺到那一種勇氣的餘醞，那是要很努力去克服人的情感的部分，要把持住一些原則的堅定。所以，是一種勇氣。

這些年，海外志工風氣盛行，多半來自一種異國情調的想像，或是史懷哲之類的情懷。以為走出去，就能真的做到什麼，卻不瞭解，在沒有足夠的計畫準備和想法的情況下，往往只是為當地的人帶來負擔，讓人家放下工作陪你玩，或是在糧食都不夠的情況下，還要讓你吃飯。當我去非洲當志工前，我服務地區的地區醫院院長便跟我坦承：「志工，是來了又走的人。」他們對志工沒有任何期待，沒有任何想像，當然也沒有什麼感謝。賭他這句話，我們在當地做了些事，硬是掙得了他們對志工看法的改觀，但，這其實很累。Sam也時常抱怨這些志工風潮，常讓他不停地迎賓送客，花很多時間瞎忙，但也不曉得這些志工到底得到了什麼？

有時候，當別人跟我說他要去海外當志工，我都會忍不住說：「你要不要再想一下？」當學校請我去演講，我都會和小朋友們說：「如果你真的要當志工，先從台灣開始。如果你真的要認識國外的朋友，幫助他們，請從你身邊的移工、台灣媳婦開始。」

我並不是否定大家的愛心，但我認為當志工，並不是只憑一廂情願的愛心。如果你還沒學會對自己的社會、自己的土地負責，還不知道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著自己社會中的「他者」，還找不到字詞去談論所謂的弱勢，還沒有辦法找到一種「態度」，我並不覺得應該要把自己或學生丟到海外，只為了滿足那份愛心的虛榮，講著自己到過哪裡，卻無法有自信地討論自己「做」了什麼--不是那些照片與文章，還有幾段惜福之類的廢話就叫做志工。

當我在馬拉威當志工時，看著那些自覺來當志工的外國人，戴著口罩與手套，成天晃來晃去，我便完全可以理解那種愛心或海外志工被消費的感覺。當我聽到台灣派出醫療團，去做些其實表面的事情時，老實說，我除了羞愧還是羞愧。面對真正的災難，面對真正苦難需要幫助的人，面對自己莫名其妙自以為是的悲天憫人的感傷，你才會真的發覺自己除了愛心，只有深刻的無力感，還有只能出一點點力的羞愧感。你會不斷地去想：「自己憑什麼如此自由？」但又想：「自己憑什麼站在這裡說要幫助別人？」你憑的是什麼？

到最後，是這些每天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掙脫不了命運的人們在幫助你，幫助你瞭解你的限制，幫助你看清自己的無能，幫助你知道自己永遠只能做那麼一點點，然後，你必須要滿足你能做的那一點點。因為，你也已經比其他人多做很多很多了。

每次看到Sam都可以聽到他樂觀地說：「就這樣做下去囉。」但尾音會拖著的嘆息，然後繼續說：「喝酒喝酒。」因為他說多說少，抱怨發洩，我們也只能假裝瞭解地點點頭，除了陪著乾杯，什麼都幫不上。又或者非常偶爾在網路上說著現況，輕鬆地加油打氣。不論是怎樣的語氣或是話題，都可以想像他在那個小辦公室裡，抽著煙，皺著眉頭，想著他該完成的工作，想著應該怎麼補起難民營的缺口。

我腦海中的美索，是夏季泥濘，下大雨微涼，但有時候悶熱的熱帶風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車子經過時的檢查哨，將車上的「不速之客」趕下車的畫面。讓我沈思許久的，是劃分緬甸泰國國界的湄河，河岸一個個仰望賣貨賣假煙的緬甸人，掙了一些錢，涉河回去他們的破舊小屋。讓我微笑的是兒童讓我掉淚的是緬甸青年讓我別過頭去的是屋子裡的長輩讓我熱血的是辦公室裡熱烈討論的計畫讓我佩服的還是朋友林良恕賴樹盛。

終於，Sam把他六年來的經歷故事寫成書了，望著很多非常熟悉的照片，看著熟悉的故事，但第一次不需要酒精陪襯，聽到Sam這六年來的喜怒哀樂還有各種心情故事，雖然沒有尾音的嘆息，但更為沈重濃縮。你不只看到這個人，這個地區，這個國家，還可以看到一種態度，一份堅定，許多反思，多種感情。

<--早安小學的孩子們談夢想

有時候我們談人道，其實不是那麼地絕對值，但，我們卻可以確定，他面對著的是一個共同的方向，以不同的方式，行那個目標。

但說實話，這本書最讓我掉淚的，還是Sam和家人之間的親情，還有一個人在邊境的孤寂。

Sam老大，恭喜你出書。希望你的碎碎唸，可以感染更多人，也可以提供一種理想的反思。賴樹盛，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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