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完「誰的中山北路(上)」後,我便因為工作忙碌,思考也被拉走,因而擺盪許久。朋友有的時候想到,還會問我一下:「你的中山北路好長,走好久喔。」最近比較有時間,但卻遺忘了原本寫這篇文章的初衷。幸而Sam回國,聽他說話並和他聊天的過程中,才慢慢撿起許多想法,所以要完成他。
有一次到彰化高中演講,老師希望我談談到海外當志工的建議與想法。我那時剛從菲律賓回來不久,也造訪了TIWA,看了「凝視驛鄉VOYAGE 15840 ──移工攝影集」,對「世界」產生一種比較在地反轉的角度:在國外旅行的時候,我們會去尋找家的感覺與記憶,但在自己的故鄉社會時,我們應該怎麼感覺「異國」或是「他者」?於是,我翻出一些台灣媒體對於「移工」的負面偏頗的報導,一張一張給那些高中生看,問他們:「你們覺得和世界交朋友,一定得出國嗎?你們有發現在我們身邊隨處可見的外國人嗎?你們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們嗎?你怎麼看待一個在工地工作的泰國人,你怎麼看待一位教英文的美國人?你感覺得到那些自己決定的差別嗎?」、「你們想去幫助別人,但你們有好好認識、善待這塊土地上的那些『別人』嗎?」
Sam和一些志工分享時說:「去年我回台灣時,看到報紙上說,台灣的大學生毆打外勞。人家想讀大學,沒有能力,被迫離家工作。你讀到了大學,竟然只知道欺負別人。讀大學有什麼用?」當然Sam語氣依然溫柔和婉,但是,充滿力道。
在美索時,Sam就跟我們說:「泰勞暴動,讓全世界譁然,因為,泰國人因為信仰佛教,個性很溫和。能把泰勞搞到暴動,當然會讓人震驚。」在泰緬邊境,多的是移工,來自緬甸的,非法的,合法的,大家在這裡謀生,也加強泰國的競爭力,是一種流動的勞動力,一種邊境的勞動生存遊戲,在遊戲規則下,和平共處,或睜一隻眼,或閉一隻眼。
在古早以前,人原本就是根據生活條件遷移的,到別的地方耕種,到別的地方定居,從非洲大陸跨越另一洲,從中國大陸橫跨台灣海峽,從鄉村到都市,過去沒有國界,現在則以認同與各種無形的界線來區分彼此:膚色語言性別階級國籍護照簽證階級有沒有仲介費合法不合法...。於是身上多了層層標籤,箝上樣樣歧視。仰望歐美的白領移工,漠視東南亞的藍領移工。我們用英文詢問外國人對台灣的看法,驕傲於台灣國際化與多樣性,但我們從不曾關切另一群外國人在台灣生存的感受,我們甚至不清楚他們如何生活,他們有沒有休假?
我們這塊土地上,有非常多被稱為「菲傭」、「外勞」、「瑪麗亞」之類的人。他們離開家鄉,付了一筆仲介費,為了在異地工作,為了養活自己與家人。他們沒有太多的自由,更沒有足夠的權利爭取自己的勞動條件,他們只能尋找自己熟悉的生活圈,難得的休假日,接近自己熟悉的朋友、語言、食物。對菲律賓移工來說,中山北路的聖多福教堂附近,便是他們在台灣的「家」。
去聖多福教堂那天,和雨漣、慕情特別去吃「菲律賓食物」,卻被驚人的價格嚇到:我點了兩三樣菜,都取一點點吃味道而已,卻高達一百多元。這價格對我們來說,都算奢侈,對薪水微薄的菲律賓移工來說,應該是「不可承受之重」吧?但他們卻笑笑地說:「還好啊。」我們只能說,「交易」這件事,還真是取決於個人的價值感。(參考:[photo]交錯的圖像,混和的氛圍)
這條「國道」的異國風情,和殖民脫不了關係,一種國族權力烙下的道路痕跡,被「菲律賓文化」輕輕地沖刷掉--台灣(人)在這裡,反向成為權力者。
造訪TIWA時,顧玉玲跟我們提到TIWA在這裡成立時,受到居民的強烈反對。不意外。中山北路的異國風情顯然應該是高尚的,不應該被拖垮。然而,這又要讓我們思考一下「勞動」本身是否有階級貴賤的問題,或是因為國族而產生的位階問題。曾經,台灣女子在此以「性」作為勞動能力,換取美國大兵或日本觀光客的經濟交易。現在,菲律賓移工以自身的勞動換取的報酬,在此地做「消費」,有何不堪?如果我們不能夠站在一種很公平的角度,欣賞甚至感謝這些勞動文化消費或是交易,台灣無論如何國際化,都是一種偏狹。
當台灣釋出一種「失業率高」的訊息,以為勞動力的替代是主要問題時,我們卻未思考過,這些移工為什麼不但不會從台灣消失,還日漸增加:因為,他們補足了某種勞動缺口,甚至是政府無能補起的社會福利缺口。如果不是「菲傭」,如果不是「瑪麗亞」,誰可以二十四小時以低廉的代價照顧家裡的老弱病患?甚至不能放假,甚至被要求監視,甚至,失去和原本生活聯繫的能力。
我們從未想過,為什麼移工會出現,移工被需要。也因此,我們從未想到要感謝,要和他們交朋友。
鐵馬影展時,看了一部「他人的戰爭」,主要描述美軍到中東打仗時,幕後最大的功臣是來自各國的移工。他們在惡劣的生活環境下,為美軍服務,打掃煮飯洗衣等等勞動的工作。他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但他們卻和美軍處在同樣的戰爭威脅中,他們常常因戰爭而死亡。美軍需要這些低廉勞工來幫他們打仗,但他們的權利與生命,美軍無法提供任何保障。他們從未發動任何戰爭,他們也無意介入任何戰爭,他們只是因為自己的生活而戰鬥,但,他們死於他人的戰爭。
在國界流離當中,他們不屬於誰,只屬於他們自己。我希望。
漂流的人沒有未來,一切都只有把握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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