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時，修了現代文選，讀了一些戒嚴時期的文學作品，感受到一些司法不公的苦境。大三時，修了西洋政治思想史，雖然五十九分被當，但是，我們知道西方從何時開始有民主法治，如何奠定西方世界的人本思想與法治文明的。但有時候，讀書是一回事，真的能夠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的教育很難讓我們真的把這些東西內化成自己的一部份。

大三時，跑大學報，我負責社會線，大概就是那種與社會衝突正義不公有關的新聞都是我負責的。年輕氣盛的，正義感全然可以從新聞文字中感受得出來。不過，同一學期，我修了刑法（自然也因為我那無聊的正義感），在跑新聞之餘修課，只有疲累可言，但我非常認真想領略法律世界精巧的邏輯推論與文字遊戲，於是，我學會了「無罪推論」與「構成要件」。考試時，老師給了我們幾題「犯罪題」，要我們從這些案件中，做出判決。我很快地列出各種構成要件，進行有罪無罪判決，犯了哪條罪，必須進行哪一條哪一款的罰則。很帥，我覺得。我也很快地交卷了。

監考的是一位法律系畢業新研所的學長，他和我在網路上熟識，一向很欣賞我，我交卷後，他忍不住追出來跟我說：「你怎麼可以寫這麼快？」我說：「該寫的我都寫啦！」學長搖頭說：「不行，這需要更多的討論。」然後講了一堆我現在忘記的話。雖然我仍以不錯的成績拿到刑法成績，但我直到看了日劇beginner，才對學長的警告有所領悟：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手上掌握一個人的生命青春還有名譽，我不能夠只根據法律條文敷衍了事。

然後我才深深、深深地反省到自己的正義感真的有點無聊與無力。即使我大四還去做了一個廢除死刑的專題。但我在考試當時，並無法想像這是一條生命，一個人的人格與名譽，我只想應付他。而我想，很多人都是這樣去面對一條「書面上」的生命的。

看「十二怒漢：大審判」（俄羅斯版，尼基塔米亥科夫重拍美國版經典電影「十二怒漢」）時，讓我又反省一次--慶幸自己不在法律系統中。「十二怒漢」是十二位陪審團團員針對一起少年殺父案進行討論審判的電影，他們決定了這個少年有罪或無罪，而這決定必須全體無異議通過。電影一開始，每位陪審團團員因為都有各自的事，因此認為這案子沒什麼好審的，可以輕鬆決定，然後快速離開。

畢竟，這是一個車臣的骯髒少年殺害俄羅斯軍官養父的案子。人證物證俱在，他們也聽了三天的審判，知道所有的證據。「毫無合理的懷疑」。根據法律，應當判處無期徒刑，而且，這位少年應該偷笑了，因為，俄羅斯廢除了死刑。

到此為止，都很像我在做刑法考題的態度，完全不疑有他。「毫無懷疑」。如果真是如此，我手下的犯人會因我的無聊正義感而蒙冤。

幸好，「十二怒漢：大審判」這部電影中，有一位陪審員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無罪」。一部超好看超經典的司法審判電影，由此開始發展。眾人問他：「為什麼你主張無罪？」他說：「因為，太快了，沒有任何討論，就這樣下決定，太快了。所以我主張無罪。」其他人不耐煩地問他：「那你想怎麼樣？」這位原本是物理學家的企業家說：「我們來討論討論。」

陪審團制度，便是由人審判人。每個人的背景不同，經驗各異，對同樣的事情會有不同的看法與詮釋角度，因此，不會陷入死板制式的麻木感中，會根據人的經驗，做出人性的詮釋與判決。有好處，當然也有不好的地方。而且，他也是可以被操控的（例如「失控的陪審團」）。但是，在某些時候，還是認為他可以被信賴。

例如，前陣子有個新聞，繼父舌吻女兒五秒，被法官判不構成「性侵害罪」。由於「性騷擾」屬於告訴乃論，母親不願提告，以致於整個結果就是：法官判「無罪」。但這無罪是在「性侵害」這部份成立的。這個新聞引起譁然，但稍微學過法律的，可以瞭解法官思考時，「不具備常識」的法律邏輯。然這判決是眾人無法接受的。

所以，正因為陪審員是一般人，討論裁決時會帶著人的經驗與偏見，討論過程便非常精彩，也因為如此，可以跳脫法律條文的死板與限制，回到「人」的基礎上。

十二怒漢便是這樣的一部電影，1957年美國版原著強調陪審員的個人經驗與偏見，在討論中呈現當時美國經歷民權運動的背景，去帶出法律中「人」的思考。2007年的俄羅斯版，則更為提升，因為，美國版涉及「階級」問題，但俄羅斯版則點出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的發展，社會的結構，與車臣間的緊張關係，還有不同族群地區的人的生活經驗與關係。在陪審員討論之間，不停地回溯到這位車臣小男孩的生命經驗與他的世界，他如何被喜愛，如何失去至親，如何面對殺父仇人的兇手的死亡，如何脫困，而又如何入罪。這一切只因為，他是個不會說俄語的來自車臣的野孩子。

於是，我們看到，陪審員每一個人對於蘇聯解體後的社會，產生的反應與改變，他們如何面對這些「異」，如何面對不同族群，面對共產黨，面對共產黨員，面對階級的變化，「四十年」不變的老東西，又如何去說現在所處的「民主開放」，還有能夠享有的自由。當然別提官僚的腐敗，以及隨著社會開放而變得自私圖利的人心。

不僅僅是人性，還是歷史文化與社會階級的辯證反省。非常非常精彩。

最後，那一個主張無罪的人，終於達到他主張討論的目的，讓大家做出「無罪」的結論，並瞭解整起案件的陰謀。但是，從一開始便知道少年無罪的前文化部長，卻堅持判少年有罪，再度形成了一個「人道」的討論：究竟是判他無罪，讓他出獄面對無家可歸的生命威脅好？還是讓他留在獄中好好活著好？主席還說，判了他有罪後，大家可以幫忙抓到真正的兇手，到時再讓少年無罪。只見之前正義凜然的陪審員，都以忙碌為拖詞，推辭，做出「無罪」的判決。讓少年得以自由，但之後的命運，陪審員無法負責。

主席，也就是那個文化部長的考慮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能接受（笑）。討論的空間中，有隻鳥被困住了，一直飛來飛去，最後，那個一開始主張無罪的陪審員，把窗子都打開，窗子外頭是非常大的風雪。他對小鳥說：「我把窗子打開了，你要留在裡面，或是飛出去，都是你的選擇，你的自由。」就這個判決來說，或許最後可以還這少年的清白，但那也只是可能而已。少年原本便無罪，做出太多假設的考慮，反而是讓少年失去選擇。

不過，這部電影非常負責與人性，這位提出有罪的文化部長，找上了被釋放後的少年，主動表示要照顧他，並且協助找到兇手。

電影最後打出了一句話，我忘記明確的說法是什麼了，大意是，法律是維持社會秩序的東西，但是，需要更多人的寬容。也就是，法律不外乎人性，人性的包容相當重要。而，「俄羅斯」對「車臣」也需要更大的寬容與理解。

不過，認真想想，要是陪審團裡都是敷衍了事，不把認真討論當公民責任的人...，忍不住覺得還是個大賭注。

然後小男孩跳的舞蹈，蘊含著感人的節奏。獄中的讓自己暖和的舞蹈，則是黑暗寒冷中的記憶熱度。

這，真的是一部精彩的電影。非常感動。


關於陪審團與十二怒漢

《十二怒漢，大審判》:旨在探討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社經現狀

《十二怒漢：大審叛》觀後感

陪审团醒了——评电影《十二怒汉》(12 Angry Men)

人类真的有能力审判自己吗？——《十二怒汉》的拷问

陪审团：社会共同体的良知？——影片《十二怒汉》观后之一

陪审团的三重门（之二）


我的法律文

【電視筆記】法律應該合理還是合情？法律之外呢？

妥當ですか--法律的正義?

從死刑到無罪到死刑

大學時代的特寫作業：槍下留人

雜談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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