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歌手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唱了，請你們把我忘掉。但對張雨生，我要說...做、不、到。」～～五月天，阿信

星期六下午，一個人去看了「黑暗騎士」。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要陪我看，他說：「因為現在無法承受人性的黑暗面。」其實我也沒有辦法。忍著看完電影，還是覺得這部電影透徹出一種堅決的良善力量，於是在手機上打下這些文字：

我們不需要英雄，而是一個良善的信念。它或許是無法證明，也不是真理，但可以犧牲自己，只為了守護他。
朋友說的還是對的，積滿心事與壓力的時期，不要隨便去讓黑暗襲擊脆弱不穩的心臟。應該看「囧男孩」之類的電影。

看完電影沒多久，便到台大參加張雨生二十週年紀念音樂會。週六一整天的沈澱，是為了這麼一個晚上而做的。我不確定我會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但我有預感，他會洗滌我什麼，堅定我什麼。最少，我可以讓淚水盡情沖刷壓力與煩惱。果然，相較於黑暗騎士，這場音樂會是一種純真的相信，是正面的想念。我回到了小時候，看到了希望的夢。如果黑暗騎士是一種成人世界的毀壞，那這場音樂會便是帶大家「回到童貞的神采」。

一進台大體育館，我就想哭了。在手機上又按下「希望自己不要哭」之類的字，但，一開場，陶子一說話，我就崩潰了。陶子還讓全場清唱「天天想你」我的聲音早就發不出來了。但，相對於平常的壓抑，這樣的放肆掉眼淚，認真的想念，真是一種過癮。

張雨生，希望

我在部落格提過好多次張雨生對我的影響，還有我對他的思念。認真一算，我聽他的音樂十年，而他去世了十年，這二十年來，他先在我最精華、青春的學習時光，以音樂影響著我，然後，在我長大步入社會後，又因為思念他聽他的音樂，而不斷地回到我的純真又青春的過去。於是，這二十年來，如果我是個對事情報持正面態度、相信希望、對人心善感、對世界關懷，同時自認有社會責任的一個人，我都忍不住會認為這是寶哥在我十歲時，便以高亢的聲音唱著「我的未來不是夢」，帶給我的影響。

我知道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真的過每一分鐘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跟著希望在動

音樂會時，聽著眾多也受張雨生影響的歌手，唱著寶哥的歌，不知道是因為太熟悉了，還是懷念，還是就是靈魂深處的共鳴，我始終覺得那些音樂說著我想說的，想著我能想的，卻又持續的啟迪我。

前幾天，看「囧男孩」，電影中的小男孩們一心想要到異次元，一心想要長大。電影結束後，忍不住跟米果說：「長大就回不去了耶。」我覺得當大人是件很沈重的事，但小時候通常不懂，總覺得可以不用寫作業、考試的人生，非常美好，想去哪兒想做什麼，相當自在。大人的世界，其實很難懂。看電影那天，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工作，卻又接著面對一個複雜但可能有點意義的任務。總覺得心頭還有肩膀，繃著拉不開，於是，看著螢幕上純真的孩子，我只覺得反差很大。

音樂會開場，由五月天開始。唱著「想念我」、「天天想你」等歌曲，也唱著張雨生沒發表過的一首歌：「小時候」

小時候　我一直有個夢
有一天　我要飛上外太空
就像夏夜繁星閃爍　幻想我能穿梭其中
你有沒有過　你有沒有過

小時候　渴望碩壯的成熟
長大後　我有雪亮的天空
風雨卻讓世界不同　面對遍體鱗傷的痛
你有沒有放棄夢想的衝動

當你的心已累　以為失去了一切

其實等在前面　還有一整個世界
當你的愛已碎　以為純真會幻滅
其實等在前面還有一整個新的視野　新的起點

小時候　我一直有個夢
有一天　我要飛上外太空
即使越來越淡的星座　越來越遠的神話傳說
我不會忘記在夏夜的時空遨遊

聽著這首歌，我忍不住哭了又想笑。根本和我看囧男孩時的心情呼應，同時，也給了下午觀看的「黑暗騎士」一個簡單的註解：其實等在前面還有一整個新的視野　新的起點。這是寶哥面對成長，堅決的溫柔的力量。這首歌，也是五月天試圖給歌迷感受到的相信的「溫柔」：自由，就是我的溫柔。

非常巧妙地，阿信唱著「天天想你」，輕輕地唱著：「把我最好的愛～～」原本應該接著「留給你」的地方，突然轉換成用力地唱著「如果有，就讓你自由」，「 自由，這是我的溫柔～～讓你自由」。回頭看看「天天想你」和「溫柔」之間歌詞的呼應，然後再想想當阿信溫柔地唱著「天天想你」之後，卻猛然接了溫柔的「自由」，彷彿在對逝者說著什麼。而陶子和阿信，才說：「張雨生永遠年輕，永遠以這樣的形象活在我們身邊。」阿信說，「起床看了電視，看看這個混亂世界，張雨生把我們都留在這個世界。」陶子也說：「如果張雨生活著，他會寫一首洗錢的歌吧。」

張雨生，理想

我是從「想念我」這張專輯開始成為張雨生的歌迷的，當時大學畢業即將入伍的偶像，出了一張年輕青春的專輯，唱著想念我、天天想你、大地的天使等歌曲，也想辦法在這裡面夾帶一些些關於自己的搖滾的想法，如「沒有煙抽的日子」還有「他們」。「他們」是一首描述老兵的歌曲，後來張雨生甚至寫了「心底的中國」。我每次聽到「心底的中國」都會忍不住想：「還好寶哥去世得早，不然這首獻給父親的歌，實在有點政治不正確啊。在這個時代，他要怎麼面對這樣的攻擊呢？」

我很喜歡張雨生一些具有社會意識的歌，例如談環保的「帶我去月球」，談時事的「自由歌」，後來他去世後，弟弟張宇飛唱了他未發表的「傳言」剛巧符合當時的時事，讓我和學弟妹們不禁想膜拜這位音樂先知。張雨生寫政治，寫環保，寫老兵，寫街友...也寫了流浪狗。但「動物的悲歌」是張雨生的創作中，我最排拒聽的，因為歌詞太淺白，具有戲劇性，配合輕快的旋律，卻揭露了一個可憐的悲劇。偶爾認真聽，都會因為覺得太殘忍而掉下眼淚。我不曉得，愛狗的張雨生做這首歌時，想著什麼。

這次音樂會收入盈餘，捐給流浪動物之家基金會，共有106萬4,980元。不訝異。張雨生的歌迷都知道，是該為他盡這麼一份社會責任，好讓小黑與小花，都不會再喪生在車輪下。

我非常喜歡「卡拉ok台北我」這張專輯，大概超越了他後來被譽為經典的告別專輯「口是心非」，因為這張集結了更多具有社會意識的經典，甚至在張雨生過世之後，屢屢被唱起來懷念他的歌，例如：「我是多麼想你」、「後知後覺」、「我期待」。好奇妙，這張讓他「冷門」的歌，卻因為他的死，才發覺他為自己鋪好的路，寫好的歌，打好的基石。

張雨生在這張專輯是這麼說的：

然而，狀況與變數終會過去，唯有作品會留下來。那些用心、那些靈光乍現瞬間的驚喜會不斷帶給後繼的人希望。

張惠妹唱了「後知後覺」，蘇打綠唱了「靈光」，蕭敬騰唱了「我期待」，但其實我還蠻期待有歌手可以試著飆一下「兄弟啊」，注意一下「動物的悲歌」還有「永公街的街長」。對我來說，張雨生是音樂人、是詩人，是哲學家，是記者，也是社會學家與人類學家。看他詞句裡的細膩與人文關懷：

永公街的街長　　　　　　　　　　 詞、曲：張雨生

我來唸歌　請您仔細聽　那個永公街上　說有一個奇怪的人
他每天行來行去　面黑黑又打赤腳
不過他都行去滿滿的垃圾桶　找垃圾桶裡面　別人拋棄的東西

他只在附近遊蕩　全村的人都知道他　我喜歡這樣稱呼他　說他是永公街的街長

他不痴　也不是傻瓜　他不狂　也不常說話
他的世界裡用著吊詭文法　他是永公街的街長

不可以世俗斗量的情感　不可以世俗斗量的牽絆

永公街的街長　他是文明社會的罪與罰
永公街的街長　像隻漂鳥因固執的追尋而跌下
永公街的街長　他在櫻花繽紛裡玩耍
永公街的街長　像隻漂鳥因逆風迷失了方向

看看現在的新聞，張雨生在1994年製作「自由歌」這張專輯時便說了：

現代人的通病是：得來不易的，極盡貪婪；行將絕跡的，極盡慌亂；名著於外的，極盡逢迎，利字當頭的，暗通款曲。你想同其流嗎？你正合其污嗎？……

「多少英雄事，盡付笑談中」！

張雨生，愛情的詩人

張雨生唱了很多情歌，流行通俗的，或是深層冷門的。最起碼，沒有人不會唱天天想你，又或者，你在七匹狼電影中就聽過「如果你冷」。

但是，如果，真的想感受一種濃烈的深情，就如同范緯琪當天所唱的「湖心草深長」，整首歌，一個「愛」字都沒有，卻萬般動人：

湖心草深長　　　　　　詞曲唱：張雨生

守著春天的火燄　笑問天上的雲霞　我該不該細細想他
疏星幾點新月淡　路上沒有夜行人　我該不該細細想她

看我不喜也不悲　她急得慌　我想這樣告訴她　湖心草深長　我心無處藏

不避夏日的酷熱　騎車頂著豔陽天　我該不該輕輕問她
凡路總會有盡頭　凡人總要有歸向　我該不該輕輕問她

而精鍊的情歌之極致，便在張雨生的「口是心非」作品，這張作品登峰造極，已不用多說，將音樂玩到頂，在詞義上精細雕琢，在文學上也算是佳作了。或許是這樣，這世間容不得他了，讓他留下這張作品，飄然而去。

楊培安相當欣賞「玫瑰的名字」，認為這首歌無人能出其右，所以，每次表演都會演唱。但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也是我自己覺得最完美的一首情歌（但有人說是在讚嘆淡水河的）就是「河」。「玫瑰的名字」尚能一眼便明白出處來自艾柯同名的書，也能清易知道玫瑰的隱喻，但「河」這首歌，推敲多年都還很難懂詞義還有指涉，但不管他想說什麼，都無損歌曲本身給人的想像與精彩。可惜沒有人唱。在報紙上看到五月天也相當扼惋沒人能唱這首歌：

河　　　　　　　　　　詞/曲:張雨生

當你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　迴繞你的頸間在你唇邊乾涸
竊想你的眼神我戀戀不捨　聚為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當愛燎原成災你徐徐側身　堆積肥沃河床我是朝聖的人
我是客途的雁卻一往情深　從此無意追逐新綠的春

任我流吧　層層冰川　億年換幾吋　我也寧願這麼盼
等到昏黃　我會等到癡傻　等著公主吻青蛙

魔咒緩緩退盡你笑的厲害　天曾缺掉的角無非此等神采
我將殘翼放下從河中走來　你正頷首告知這裡有愛

我一直在想，每次寫雨生，總不能把同一套東西一直談一直談，於是，我想認真地說，即使在這麼多年以後，他的每一首歌都還是打動了我，說了很多我想說卻表達不出來的東西，他表現了我們應該表現的思考，堅持著我們應該堅持的純真理想與希望，守護著我們應該關注的臉孔與社會責任。

即使，很多人已經忘了他，或者很多人也不認識他，但他所留下來的，是我們很幸運可以擁有的寶藏。因為我呼吸我感覺我存在。

我呼吸 我感覺 我存在　我歡喜 我悲哀 我有情有愛

命運在我面前橫擺　理想迴盪在我胸懷

現實的世界充滿無奈　我又何必空自傷感

打起精神任何困難我來排　提起腳步路途崎嶇也得邁

我呼吸 我感覺 我存在　我歡喜 我悲哀 我有情有愛

聽雨生的歌--讓我們一直聽到八十歲

[2008/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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