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Voice Online-- Taiwan: The Return of Local Cinema
應portnoy之邀,幫 GVO寫了篇中文稿談論海角七號乃至於國片復興的現象(啥時可以翻成英文,並不曉得)。但是被退稿了(portnoy委婉地說寫得很好,可是不是GVO體)。我活到現在,除了第一份工作的總編外,還沒有被退過稿,尤其我洋洋灑灑寫了快三千字後。所幸現在有部落格,所以,我把採用版與退稿版一併貼上:
採用版:
今年夏天,台灣電影不僅僅是回春,還如豔陽般炙熱。
即使強烈颱風襲台,戲院裡仍大排長龍,只為了看「海角七號」這部台灣電影。這部電影上映至今約一個月,從不看好到破八千萬,甚至,網路上出現串連活動,只為了讓這部電影的票房破億。一部台灣電影成為「全民運動」,著實讓陷在奧運失利、政治污濁中的台灣人,興奮了起來。 常寫影評的Ryan便忍不住藉著這部電影評論近來受到關注的前總統海外密帳事件,他認為當初他捐給前總統的錢,若是拿來支持海角七號的導演,該有多好。他同時評論,這部電影不但落實在地文化的堅持,對片中草根人物真誠不剝削的刻劃態度,也和國際知名導演侯孝賢早期作品互通聲氣,值得肯定:
Ryan甚至還說:關於侯孝賢公開美言《海角七號》,表示「太好看了,我等台灣出現這樣的電影,已經等很久了!」我想這絕非僅只是單純禮貌性的場面話。正如他當年走出三廳電影的刻板公式,以超越類型片的細微敏感,活潑地捕捉當代台灣城鄉生活,為「全球情感,在地特色」的商業電影做了最精彩的示範,如今相隔四分之一個世紀,小魏導演再度踏上這條軌道,以台幣五千萬打造既新穎又懷舊的《海角七號》,怎能不叫人興奮?
在這痛徹心肺的日子裡,《海角七號》讓我明白,「愛台灣」三個字其實可以實踐得如此真實。
由於台灣電影市場低迷許久,「支持國片」成為一種口號式的愛國行動,但向來曲高和寡的台灣電影,即使在國外影展獲獎連連或引起注意,也無法換成票房。於是,「國片」常常是票房毒藥,讓片商、發行商與電影院都敬謝不敏。年初上映的「牆之魘」甚至遇到沒有電影院願意播映的窘境:
因為這個「二二八的背景」讓許多電影院不願意上映這部電影(但我想國片本來就很毒藥XD)
台灣觀眾對於台灣電影失去信心許久,於是將看國片當成做公益。但由於「海角七號」故事說得好,剛好扣住近年來發酵的本土意識,加上網路上口耳相傳,因此讓觀眾不僅僅為了「愛台灣」而進戲院,而是進了戲院後去感受「愛台灣」這件事。「海角七號」的賣座,讓很多人很興奮。楊小乖便說:
j終於,等到國片迷到眾生的這一刻。這種心情,還真像《海角》裡那個「要放火把恆春燒了、召回所有年輕人回鄉,重新打造一個自己的恆春」的鎮代;我想這是候孝賢說的:「等這部片子等了十年」的意思,在極端高傲(如蔡明亮)和極端白爛(如吳宗憲)的電影,畫分出小眾和微眾的國片巿場之後,終於出現了黃金交叉點,達到絕大多數台灣人的情感和價值觀的邊際曲線,喚回了這十年來被排除及出走的國片觀眾。
而海角七號的賣座,也讓很多人開始討論國片行銷的問題,或分析這部電影成功之處,如 Tzara所言:
如果說《海角七號》的狂賣也來自於「普羅大眾的口碑」,那《海角七號》另一個重大的影響力就是成功拉抬普羅觀眾對於國片觀感。而這裡只得「普羅觀眾」,正是那些願意「不作任何功課」,光看到片名、廣告、電影海報、電影預告就願意進去看的「大眾」;是那些過往認為「看國片浪費錢」、「看國片一點都不能拿出來說嘴,不能獲得同儕認同」的大眾。而《海角七號》得以成功攻進這塊過往難以攻佔的票房人口,才是真正賣座的關鍵。
國片觀眾+第一波普羅大眾在網路討論的熱度(尤其是PTT),MSN暱稱的串聯,成功吸引第二波普羅大眾的興趣,甚至形成「非看不可」,「大家都在看」的一窩瘋現象(很正面的)。
而今年成功透過網路口碑來行銷,拉觀眾進戲院的第一部電影,是知名影星曾志偉投資的「九降風」,票房為三百多萬,多為青少年間的口耳相傳(而且夾著這股台灣電影風潮,已經下檔的九降風將重新上映)。更早之前透過網路口碑行銷的,則為去年初上映的練習曲,票房近九百萬。而這樣的票房則是導演不計成本,巡迴台灣,公開播放以建立口碑所致。練習曲導演陳懷恩說,他希望電影院不只是年輕人才進去的地方,他希望全家人都可以進電影院,如 annpo的文章所說:
陳懷恩苦笑地說,以台灣現在的國片環境,這些心血自然無法以獲利的方式回收,但他拍這樣的電影,原本就不奢望能夠賺錢,而是希望能讓很多人都有機會來看這部電影,台灣各地的人都看得到,全家人一起看…,讓大家感受一下台灣的美好,學習從不同的方位視角來看台灣,這塊我們的土地。
「練習曲」去年想要達到的目標,「海角七號」達到了,他的觀眾橫越更寬廣的年齡層,而且,電影中描述的本土風情、族群特色與小人物的討喜,都藉著夢想、愛情、親情等動人的元素發揮出來,加上好聽的音樂與感人的故事,讓向來被批評「不會說故事」的台灣導演與電影,可以證明他們優越的說故事能力。擅長寫影評的 woosean便說:
我對魏德聖這個人的佩服,以及本片散發出的、屬於台灣電影的潛力。雖然我相信追求夢想不是賭博,但我欣賞魏德聖這種義無反顧的氣魄,而本片雖然離完美很遠,但本片確實展現了近期台灣電影少有的潛力,這潛力橫跨商業性與在地元素的利用,以致於直指人心的單純感動,再再說明了,有好的故事、好的團隊與好的管理技巧,台灣電影也能揚眉吐氣。 誰說我們沒有故事?只要願意想、願意說,故事真的隨處都是。
許多觀眾都為電影中的愛情故事感動,但更多人看到電影所傳遞出的問題意識,例如台灣的認同,或是故事主要場地的變遷與故事,或是庶民文化被描述清楚的感動。而更被注意的則是台灣自然山林的BOT問題。如poiesis所說:
山上也要BOT,海邊也要BOT,什麼都被BOT。 為什麼這麼一片美麗的海,被飯店圍起來,我們民眾都沒辦法看到? 只能讓住在這飯店的外地人看? ──電影《海角七號》
正當《海角七號》的那段台詞大概已是流傳街頭巷尾的耳熟能詳,搶救蕃仔澳及杉原海岸的雙灣行動,也同時開始了。沒人可以說得清楚,是公民社會團體挪借了《海角七號》的大眾支持?抑或,這只是因為《海角七號》表達出了「非台北觀點」共同感受的集體憤怒?
而 munch更是直接點出電影暗批的目標,並肯定導演的膽識:
在電影裡,不會只是消費鄉土風味,現實的鄉土反思都在,懶惰的郵差,衝動的警察,甚至談及地方發展的困境,讓人看明星,也能看見土地,特別是借了夏都旅館的場地,讓鎮代痛罵外來者佔據沙灘,恆春人不能享受,罵的正是佔據大灣沙灘的夏都,這種反省與膽識,看了讓人過癮,借你地還罵你,夠棒的魏德聖導演。
海角七號的賣座,讓台灣觀眾開始藉著雅俗共賞的電影語言,瞭解台灣電影的精彩,台灣故事的豐富,同時也在這些感動歡笑中,感受到導演想傳遞的訊息。在海角七號後上映的囧男孩,也隨著這股風潮受到注意,這部描述單親家庭兒童的夢想與想像生活的電影,也藉著豐富的電影語言與歡笑感人的元素,讓觀眾感動。 今年台灣電影被認為「國片復興」,票房可觀,類型也多樣精彩,包含流浪神狗人、蝴蝶、牆之魘等歷史社會議題的電影,還有花吃了那女孩、漂浪青春這種描寫同志的電影,或是九降風、囧男孩這類青春電影,甚至還有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這部類紀錄片電影,都宣告了台灣電影的多元與豐富的創造力。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導演與演員,多數都是電影新人導演,也是新人演員-- 他們果然帶出台灣電影的新氣象。

退稿版:
前言
朋友和我討論「海角七號」與「囧男孩」在台灣熱賣的現象。其實我不曉得這算不算一種「現象」或是能不能稱為國片復興,過去幾年我們曾經看過很多一時的熱潮,然後退去。或者,曾經影劇圈有擦起某些文化的火花,或是激起一些些票房的信心,但火花也很快熄滅。最終的答案,都還是要依靠一個健全的文化體制,還有一個穩定的影劇市場。我們得讓很多真正的人才,投入這塊領域,讓他們有機會說出更好的故事。
對於一個愛看電影的人來說,好的故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已經有好多年的金馬獎,都是中國電影與香港電影當道,而台灣電影僅僅只能獲得獎勵或一些技術獎項。台灣電影不僅僅市場不振,連台灣自身重要的電影獎都無法垂青--即使某些導演的電影在國外影展風光。
記得去年金馬影展,連看了好多部東南亞電影,對於越南電影、泰國電影還有馬來西亞電影的精彩,印象深刻。當時和林木材都在問:「連東南亞電影都這麼好看,台灣電影到底怎麼了?」我們的導演,我們的電影,已經失去了說故事的能力了嗎?
台灣電影真的很不好看嗎?想想早期的軍教片,李安的電影,熱帶魚、魔法阿媽、天馬茶房、愛情靈藥、藍色大門,乃至於去年黑馬「不能說的秘密」,都有相當的說故事能力。但什麼時候開始,國片等於票房毒藥?當許多人評論「海角七號」時說:「原來國片這麼好看。」讓人不禁想感嘆:「究竟是過去國片真的不好看,還是國片的好看一直不被充分認識呢?」
海角七號,的確是個很重要的標記,他讓很多人走進了電影院,甚至為了這部電影進了很多次電影院,或者到處說服別人:「國片也很好看。」這部電影真實地面對了我們的土地,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故事,是我們熟悉的小人物,使用我們熟悉的語言,同時,他也讓身為台灣人的我們驕傲:「台灣電影很好看。」如果說他僅僅只是一個現象,那的確也值得面對。
從去年初開始,因為工作的關係,連續幫「練習曲」與「最遙遠的距離」找部落客看試映寫影評,今年初自己幫了「流浪神狗人」找部落客寫影評(我在金馬影展看過)。我對於「網路行銷」這件事有若干無力的感覺,比較重要的恐怕也是我自己都無法說服我自己:「這些電影值得推薦。」但我個人也已經盡可能地幫「無偶像明星撐場」的台灣電影票房,多拉一把。但老實說我也從來沒有樂觀過,包含我看完海角七號的試映後。
總之,他就紅了,然後突然台灣社會有一種「國片起來了」「國片變好看了」的感覺。我還是沒這麼樂觀,但最起碼我能說:「今年的台灣電影,故事說得好極了。台灣導演今年特別會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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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台灣電影向來被視為曲高和寡,於是票房冷清。即使在國外各大影展獲得注意,但卻無法吸引自己國家的觀眾進電影院欣賞。台灣的電影產業因此沒落許久,許多立志拍電影的導演與製片,多半是抵押房子或四處借錢來完成夢想,例如去年賣座的電影練習曲導演陳懷恩,今年賣座電影海角七號導演魏德聖,以及囧男孩製片李烈。很難想像一個國家的「第八藝術」,除了依靠政府微薄的輔導金支援外,只是一些人的夢想實現?這樣的國家,自然缺乏資源與後盾,去支撐一個夢想的、說故事的產業。於是,這社會的觀眾,習慣聽的是好萊塢的故事,瞭解的是西方的夢想。
今年夏天,「海角七號」似乎打破了台灣電影長久以來低迷的氣象,在短短一個月之內,衝破八千萬票房,並持續攀升中。許多人不但進了戲院看電影,還拉了家人朋友進電影院看,甚至自己便進戲院看了好多次。他們不停地對身邊的人說著關於這部電影的一切,網路上的討論熱烈,而電影院內觀眾起共鳴處,不僅全場拍手,還在音樂歌曲結束後大喊「安可」。無不證明這部電影的魔力與發燒現象。
隨著這部電影上映的國片「囧男孩」,也跟著這股「台灣電影好看」的氣勢而受到注意。「海角七號」的導演與演員,甚至一起到戲院看囧男孩,為該片的導演與演員打氣,共同希望台灣電影可以趁此氣勢獲得重視。但台灣電影是不是復興了?兩位導演都語帶保留:
過去十年有很多國片導演實驗失敗,我們只是幸運,成為記取這些失敗經驗、找出可以回收成本模式的得利者。但國片要想復興,必須一波一波接上,不能只有特例,這樣國片才會有籌碼去建立商業獲利機制。
國片已經低迷十年了,怎麼可能靠我們這兩部片子就能復興?
台灣電影向來缺乏好的故事題材,好的說故事技巧,或許和這個社會本身的意識型態紛擾有關讓藝術創作者怯於背負直接面對的壓力。於是,許多電影把焦點放在城市青春(如藍色大門、六號出口)或是同志情慾(如刺青)上頭,對於大部分的觀眾來說,這樣的故事和他們的生活經驗是疏離的,自然無法引起共鳴。而「海角七號」的成功,則是直接面對台灣這塊土地的故事。導演自己說了:
《海角》是發生在台灣的故事,當然就要用台灣的特色來包裝它,呈現屬於這個地方的價值,本土味道不但要有,而且是強力主導才對,不然電影就不對了。台灣這麼美,從環境、歷史、文化、風光到民族都有著繽紛的生命力,取之不盡,南韓電影之所以崛起,主要是來自南北韓的歷史和政治矛盾,激發了許多感人題材,等到他們開始大量製造偶像情境的戲劇時,迷戀愛情的普世價值後,原來最迷人的歷史文化的根本特色不見了,所謂的韓流也就退燒了。
然而,這種直接面對台灣土地的電影,過去不是沒有,但似乎比較難找到一個實際引發共鳴的角度與力道。去年春天,引起討論的「練習曲」,便成功地貼近這樣的角度。原本是攝影師的導演陳懷恩拍這部電影的目的,是為了他導演的夢想,也是為了把台灣的美記錄下來,讓更多人知道。於是,他一開始不惜成本,在各個廟會或公開場合播放,慢慢建立些口碑後,便吸引了觀眾進戲院。他希望他鏡頭下台灣的美,可以讓當地的居民都看得到。
只可惜練習曲引起的單車與「愛台灣」風潮,很快就熄滅。去年最賣座的電影,是偶像天王周杰倫自導自演的「不能說的秘密」,商業的取材還有偶像本身的魅力,讓這部電影佔據了商業市場,足以和好萊塢電影抗衡。這些火花雖未帶動觀眾繼續觀賞其他台灣電影,然而,商業市場卻開始蠢蠢欲動。今年開春,一群電影人組成的「台片發春」活動,便順勢地介紹了今年會上映的國片,持續推動台灣電影的票房與口碑,包含「流浪神狗人」、「蝴蝶」、「牆之魘」、「人之島」等等,去年在金馬獎典禮上得到費比西獎的「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便在開春激發了人們對電影前置作業的好奇,也以類紀錄片形式讓觀眾津津樂道。而香港知名影星曾志偉投資監製的「九降風」則啟用了年輕導演林書宇,而主角全部都是年輕的新人,卻小兵立大功的讓這部「校園電影」,賣出好成績。許多緬懷青春的討論在網路上發酵。而在之後的「海角七號」與「囧男孩」更是新銳導演配上新人演員,在台灣電影市場屢屢擊出安打。這些成績都證明了,只要有好故事,觀眾都能感受到台灣導演的創意與自身社會故事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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