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鏡。
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彼此注視並為對方呈現,
你可以看到我們,你可以看到自己,
他者在我們的視線中觀看。
--土地之色的人民,2001.3.11墨西哥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公告
我常常在尋找同類。用眼睛用鼻子用耳朵。即使我們有家,有根源;我們在群體中,社會中;我們使用同樣的語言,有著共同的話題...但我們還是會覺得靈魂缺了一角,需要被填補。我們常覺得自己是孤獨的。
但我不知道我現在提到的「我們」是誰?被哪條界線給劃入?我卻說著「我們」。像是去強壯自己的聲音,假裝有人和我一樣。兩個人以上,就可以當成「我們」。於是我假裝最少有個同類,他和我一樣,有著和我相同的想法。
人和人之間是有差異的,差異可以被放大。人和人之間也有類同的部分,而類同也可以被強調。我和你之間,可以因為差距而拉大距離,也可以因為類同而加深情感。但,人和人之間,區分彼此的趨性較為強烈,劃分界線較為容易,於是容易產生「你」和「我」,「你們」與「我們」。在產生「你們」和「我們」的同時,「他們」也就沈默且卑微地被製造了。
你們和我們,面對著面,可能隔著一條線或是一張會議桌,對立著。對立的原因很清楚明顯,所以「我們」可以討論爭論談判對話--此時,你們和我們在一起成為「我們」,在同一個場域裡,在同一個平面上。可是,「他們」要被放在哪裡?
我總是說著我,我們總是思考著我們。我聽到你告訴我你,我們可以注視著你們。但是,「他們」在哪裡?我的眼睛鼻子耳朵要怎麼感覺得到他們?如果他們不在我的視線裡,不在我的世界裡。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變成我們。他們就是我們。他們的痛苦就是我們的痛苦,他們在乎的是我們也應當在乎的。
有很多方式,可以讓你和我變成「我們」,讓「你們」成為「我們」也可以讓「他們」變成「我們」。心靈是一種,哲學是一種,創作是一種,把故事好好說出來也是一種--當我們不認識不瞭解時,他者就是他者。但當我們進入他們的世界,或是邀請他們進入我們的世界時,在同樣一個平面上,我們就成為一體,不分彼此。
夏曉鵑老師在「流離尋岸」這本關於台灣外籍新娘相關研究的書中,將自己的故事置入,讓自己在國族歧視還有美軍勢力進入台灣的相同情境類比中,讓讀者感受到外籍新娘受到的歧視經驗,還有自己無法認為置身其外的感想。因為故事,因為「置入」,所以,我們得以瞭解感受。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理事長顧玉玲所寫的「我們」,則是更直接將自己丟進了移工的世界,讓自己變成他們,為他們發聲。甚至讓他們變成了「我們」,置入了台灣社會當中,讓我們得以發現他們在這個社會的生命經驗與故事。
在NGO工作時,面對著的永遠是被這個社會當成「他們」的人,但我始終無法理解這點,畢竟我們都在同一塊土地上,即使不是,也在同一個星球上。所以,我們都說要怎麼幫助「他們」。可是我們卻很難想,如何讓我們互相幫忙與瞭解。
很多時候都是很無力的。不論是看著新聞,聽著故事,或是直接面對個案時。
星期五心情原本還不錯,接了一通個案電話(不是我負責的,只是偶爾幫忙),心情頓時烏雲滿天。只聽到對方氣憤不平地控訴著,抱怨這個社會不公,難道他們只能以牙還牙...,他的聲音激昂有力,我只能時而沈默時而平靜地跟他說:「我瞭解。」一直到他最後他聲音慢慢變小,自言自語地說:「說這麼多,也不能改變什麼。你其實也無法理解我的痛苦。我也只能接受,只能抱怨了。你也不能幫我什麼...什麼都沒有用了。」我心情非常沈重,為了我的「無法幫忙」還有無能為力以及所有的無言,感到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即使我真的可以理解他的痛苦,但我也只能同理,因為那畢竟不是我個人的痛苦,雖然我能感受。但我還是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我對很多事情都非常非常非常的抱歉。尤其是,「他們」的事情。尤其是我把他們當成我們的事情。如果我沒有辦法把故事說清楚,沒有辦法讓我們瞭解他們而他們感受到我們,沒有辦法消弭我們之間的界線,沒有辦法將他們的事當成我們的事一般讓更多人有更多關於我們他們的體認。我都覺得很抱歉。
我對於那個龐大的「我」感到抱歉。因為那個「我」是不應該存在的。
p.s 標題為「我們」,除了延續上一篇的「我」為題外,也是剛巧顧玉玲出了本關於移工的報導文學作品「我們」,而我也跑去參加了新書發表會,所以拿來為題。書才讀完三分之一,來不及評介,之後會再著文介紹。但先跟大家宣傳一下:「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
全書所得獎金、版稅全數回捐TIWA,投入移工組織工作。
你可以向TIWA直接購買(訂價含郵資)
郵政劃撥:台灣國際勞工協會 帳號-19948580
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by 辛波絲卡
我為稱之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誤謬之處,我向必然致歉。
但願快樂不會因我視其為己有而生氣。
但願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漸衰退的記憶。
我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萬物向時間致歉。
我為將新歡視為初戀向舊愛致歉。
遠方的戰爭啊,原諒我帶花回家。
裂開的傷口啊,原諒我扎到手指。
我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淵吶喊的人致歉。
我為清晨五點仍熟睡向在火車站候車的人致歉。
被追獵的希望啊,原諒我不時大笑。
沙漠啊,原諒我未及時送上一匙水。
而你,這些年來未曾改變,始終在同一籠中,
目不轉睛盯望著空中同一定點的獵鷹啊,
原諒我,雖然你已成為標本。
我為桌子的四隻腳向被砍下的樹木致歉。
我為簡短的回答向龐大的問題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嚴啊,請對我寬大為懷。
存在的奧秘啊,請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縫線。
靈魂啊,別譴責我偶而才保有你。
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我為自己無法成為每個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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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k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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