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警察過份執法這件事很生氣,但我更生氣的是執政黨公然違憲。如果把警察和國家連結在一起,我的感覺都不太好。抽離了情感的部分,成為一個可公評的事情。但撇開這些事,就一個人類學家同時也是警察子弟的角度來看,我會好奇這些警察值勤執法時的心態,思考他們想些什麼,他們反應是什麼。看著電視畫面,我會忍不住模擬,然後感傷。
<--或許你們從來不知道,這天是2007.3.11,地點蘇貞昌官邸,整條街的警力,這天出現的學生,都被丟到內湖山區。拖行?他們經驗可豐富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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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我最近在看小棣老師執導的「波麗士大人」。老師說,戲劇就是一種社會運動。而在他拍的戲裡,的確能看得出這個社會中沈澱被他粹取出來的真實的情感與理想。小棣老師從來不以正反派來論斷人,而是從環境與背景,給予一個角色最接近真實的存在。我們無從去評論他的好壞,畢竟這個人是社會滋養出來的。例如赴宴中的郭民峰,45度C天空下的郭仰生。
小棣老師在為波麗士大人寫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我們雖然知道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對警察都有所詬病,但是警察代表的就是住在這個城裡的公民希望如何共處的意志吧?我們的警察能不能更帥一點?親切一點?能不能辦案厲害一點?能不能專業?能不能中立?我們真的只能被動抱怨嗎?基層員警很多來自鄉下農家,他們十七八歲離鄉到台北念兩年警校,分發後開始值勤。到底是什麼力量把靦腆的青年變成了面對報案時迂迴推托的高手呢?警察的表現應該也是在反應我們這個社會對專業的粗糙吧?」
我對警察沒有不好的印象,不論是我被開罰單、去派出所作筆錄,還是報警,甚至是我參加遊行,或是去樂生抗議現場。我甚至被開罰單還會跟警察說謝謝辛苦了。我很清楚他們是在執行他們的工作,但我也知道他們掌握了某種權力,任性一點便會擴張。我的很多朋友都討厭警察,尤其是社運記者朋友還很愛嗆警察(笑),尤其在一個不太有人權觀念的國家中,警察是不折不扣的惡者,施暴者,人權的踐踏者。但我還是會想,為什麼這個社會把「人民保姆」變成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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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爸是個警察,我對警察有更複雜的情結。我受爸爸的影響很大,在正義感上或是社會意識上。但,我也常讓我爸很頭痛,從我開始懂得思考批判以來,我就在一些價值觀與意識型態上和他對抗。除了警察子弟,他人很難瞭解警察如何被規訓,如何辛苦。但也因為是警察子弟,我也算是和警察對抗經驗豐富的了。小到媒體報導的新聞,大到選舉,甚至是美國總統大選,我都會因為立場和他不同而和他吵架。我連看個波麗士大人,覺得「巡官」這個角色很糟,都還會忍不住罵曾當過巡官的他:「你們當長官的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機車啊!」
吵得最凶的一次,就是大四做廢除死刑的專題,打電話問我爸對「刑求逼供」的看法,我爸認為(也是因為他們那個年代的思想教育),警察刑求是合理的,而後跟我說了一堆犯人很皮、很厲害之類對我而言是藉口的東西,我忍不住動怒,和他爭論,然後兩邊都氣到掛電話。後來因為樂生的事到蘇貞昌官邸去,或是去遊行,或是偶爾想到就會開始罵他:「你們警察不要太過份好嗎?」我爸一直承受我對「政府」的不滿,但沒辦法,不管政黨如何輪替,警察就是聽「執政黨」的話,代表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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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是在警察堆裡長大的,常常下課去警察局寫功課。大學有次去報紙地方版見習,剛好跑到我我爸以前服務的分局採訪,十多年沒去,某個警察伯伯看到我竟然還認得出我,開心地跟我說,我長大了。長大後,我看到警察會心虛,心底那種不想犯法的沈重壓力,讓我對警察還是帶點距離。
我爸長年在外縣市服勤,我不太瞭解知道警察生活如何。後來我長大到外縣市讀書工作,更不知道做為警察眷屬的感覺。我爸就是我爸,他的工作是個警察,如此而已。我甚至前陣子因為被詐騙到派出所作筆錄,才真的有機會觀察警察工作的狀況、服務態度等等。這樣說起來還真的很心虛。但是,比起別人把「警察」當一個集合名詞,我想到警察卻是一張張的人的臉孔。
我爸和他的弟弟都是警校畢業的,因為我們家也是三級貧戶,爺爺奶奶沒受過教育,打零工維生。我爸喜歡讀書,想當老師,但因為家裡無法讓他讀書,他只好去考警校。因為太窮,我爸非常瘦,不到報考警校的資格,只好在量體重前一天一直灌糖水,剛剛好達到最低下限。曾有一個統計說,雲林地區最貧窮,所以有最多警察與黑道。但我們不是雲林人就是了。
有時候,長輩都會說,當警察是賣給國家。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於貧窮沒錢唸書的孩子來說,當警察是「翻身」的方法:國家出錢教育你,給你工作,讓你成為公務員。自此脫離原有的階級。但現在去當警察,便有很多種理由,也許是正義感,也許是鐵飯碗,也許是帥氣(?),不管原因是什麼,現在警察養成的環境也很不同了。但我看到小棣老師的那些話,還是有很深的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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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曉得如何去描述警察這份工作,也無法表達做為警察家屬的心情,就像我爸概括承受了我對政府與權力的不滿,我也願意去吞下社會對警察的批判。
做為警察的女兒,至今,我印象最深刻有三件事,這些事充分讓我感受到做為警察家屬的不忍、擔憂還有沈重。也只有這三次,我因為我爸爸是個警察而痛哭。
一次是小時候,忘了民進黨成立沒,但當時他們聚眾包圍地方政府、警局,我住的警察宿舍就在範圍之內。我爸作為一個警官,理所當然在前線,於是找了朋友到學校把我們都帶走,住在朋友家好幾天,完全沒來看我們,而我媽當時出國了。於是,我孤孤單單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我爸很危險,無法回家,讓個性壓抑的我,忍到回家之時,看到我家的九官鳥因為飢餓而把自己纏死,小狗快虛脫了,才放聲痛哭。我潛意識裡,無法接受暴力與過份抗爭,沒辦法理解為了達到訴求要對張銘清或任何一個人有身體的攻擊,我不否認那是因為小時候埋下的陰影。以我現在的「成熟」,我會接受抗議的手段,但我忍不住會想到現場的所有人都是別人的親人,不論輕重傷害,都是我看不下去的。我聽到小小的自己在心中哭泣。
還有一次是陳進興等人逃亡時,全台恐慌,警察全力出動,幾乎都是賭上性命地要破案。我老爸不是刑警,不需要上第一線,可是,我們充分感受到警察的壓力,還有警察眷屬的憂心,那是凝重的氛圍。當時的刑事警察局局長陽子敬辭職負責之時,我正獨自在外吃飯,看到電視新聞播報這則快訊時,在餐廳就哭了起來。後來還去打公共電話,一邊哭一邊跟我爸說這件事,覺得很難過又很氣憤。後來在bbs上說這件事,一位非常討厭警察的學弟也跟我說,他很討厭警察,但他看到這新聞也很錯愕與遺憾。但我現在忘了他為什麼要辭職,我為什麼要哭得那麼傷心。大概是一直繃著那種沈重壓力與擔憂,因為楊子敬辭職的消息而情緒潰堤吧。
上次憂心與傷心,則是九二一地震發生,當時我爸在台中縣服務,而在之前他在南投縣,兩個都是重災區。地震發生後回家,看到我爸一跛一跛地從走了進來,臉色沈重,氣力用盡的感覺。我爸那幾年因為勞累又痛風,常常不良於行,又剛好遇到大地震,為了救災,幾乎沒休息的時間。但我爸看到我,只跟我說,南投縣的某分局因為地震「完全消失」,他哪些同事部屬喪生。南投警局半數以上倒塌,傷亡慘重。其實我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但我爸跟我說的時候,我腦中浮現這些叔叔伯伯大哥哥的臉孔。接著我爸跟我說,所有的同事,都在失去同僚親人的痛苦當中,努力救災搶救民眾的財產維持秩序。說完,他就一跛一跛上樓休息了。我抑著淚水,等他離開,才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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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嗎?
我這幾天不想跟我爸說話,很怕我爸打電話給我,我不曉得是他分裂,還是我會分裂。
知道嗎?
當你們口口聲聲說警察國家的時候,當你們以為警察是「全然」的人民保姆時,你們完全無法瞭解警察本身是種矛盾的存在,他就是「國家」,不論哪一黨執政,不論哪一國,都沒有放棄放鬆對警察的控制權力。當樂生的阿公阿媽被拖走時,絕食者被抬走時,學生被丟上山時,這些打著民族主義旗號強調「國家」的朋友們,你們可曾對「過度執法」、「警察國家」,有任何一聲抗議或是說過一句話?
知道嗎?
我好想知道小棣老師怎麼看待這些畫面,又怎麼面對他自己拍攝的波麗士大人。或許我們都知道,他們就是其中一個角色。你們看過了嗎?你們認識了他們了嗎?
知道嗎?
親愛的波麗士大人,請想想,你面對的,如果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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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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