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叫作無題。 @ 哈囉～馬凌諾斯基

這篇文章叫作無題。

annpo | 18 November,2008 1:29

1107那天，當行政院前靜坐的大學生被警方驅離時，我正在司馬庫斯部落裡的咖啡店，看著關於司馬庫斯部落唯一的小學存廢的紀錄片：族人們談著這個「黑暗部落」過去的艱辛，部落的人都無法好好受教育，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個實驗小學，卻得接受評鑑，時刻擔心存廢的問題。孩子們天真地說要留在部落裡讀書，不想跋涉到新光部落去。因為這裡，空氣好，有山有水很美麗...最後終於坦承：「不想和爸爸媽媽分開。」

我們聽著孩子們的心聲，不禁哽咽。而前來評鑑的委員們學究一般談著毫無重點的教育行政，著實讓觀看的我們憤怒了起來。

咖啡店裡有著司馬庫斯部落小學的建築模型，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映照在模型上，希望燦爛。離開咖啡店，前往部落小學的預定地，族人們敲敲打打地，建造自己部落的小學。很困難的工作。排灣族設計師幫忙設計的建築，屋頂是遠從霧台運來的石版：這是部落教育的基地，起點，也是未來。

在同時的台北市中心，知名學府的大學生為了陳雲林來台時警察濫權事件，在違反集會遊行法之地靜坐，而受到警察驅離。

預料中的事，透過媒體傳到兩千多公尺的山上卻也顯得恍然與詭異。

把這兩件看來不相干的事兜在一起，其實很難闡述實際的意義，但這些事畢竟是同時被我觀看與經驗：清晨我才搭公車經過平靜的行政院門口，看到學生黑色衣服的靜坐背影。下午我便在平靜的山上，聽著部落黑色的故事。

那些聲嘶怒吼的激情，對台北以外的台灣，像是一場戲。

於是，我說，請說服我。那表示，請試著告訴廣場之外的台灣，大多數為了自己生存與生活而煩惱的人，那些想要「平靜」生活的中產階級、「無聲」生存的底層人民與弱勢：為什麼我應該關心？我應該怎麼關心？除了繞圈圈、連署、靜坐、行動劇以外，請切實地傳達給我，為什麼我要相信你？

這是一個困難，推行公民運動或在公民團體服務的大家都知道。

樂生311後，我到台灣各地社區採訪，詢問他們對社區營造的想法，聽他們談著理想，關於環保文化地方與所有一切。但他們的理想不包含瞭解樂生療養院的問題，離他們太遠了。甚至，他們連媒體都拒絕了：「那是台北的事，我們要發展自己的地方新聞與故事。」

＊

社會運動與社會工作，在各地緩慢的進行，而每一處都有一種需要突破的結構性問題，放在整個國家，又是一個更大的結構性問題，不是這裡敲敲，就是那裡打打。補這邊貼那邊的。但沒有什麼事情是那麼想當然爾又理所當然的。你面對的不會是一個單一面向，而是一個多元多面需要層層撥開細細討論的社會。有理想很好，有行動應該鼓勵，然而信念是什麼，堅持的是什麼，也非得比別人清楚，才能繼續下去。

很多問題或觀點，對場上的學生都太過嚴苛了，他們的經驗與視野，還不到一種層次。但是，面對每一種質疑的聲音，都是必須的。因為，對話才能激盪，討論才能多元，辯論才能開放。若是執著在一種封鎖線裡的純真淨化，刻意強調不藍不綠，拒絕標籤與挑戰，那麼，草莓不過是擺在溫室而已。若是廣場上具體而微地展現公民社會的意志與信念，就應該積極面對與接受每這個社會的意見與聲音，思考討論與修改，於是才能成長茁壯。

例如，我常常會想，當別人質疑「廢集遊法就是縱容暴力」時，我會怎麼回答。當別人以政治意識型態挑戰我時，我如何坦然面對我本身既有的態度立場而不閃躲。而我又如何有智慧地讓國家權力瞭解承認他們的錯誤而不是一眛地逼迫道歉下台。如果是我，我會怎麼作？

這些都是很外圍的馬後砲了。但我以為空洞地喊著人權與正義，不如真實地面對人權與正義，讓多年來，因集會遊行法而被控訴、留下前科，甚至因此自殺的個案被知道，他們的故事都可以被聽到。而集會遊行法之外，國家的「暴力」，也應一併清算。唯有深深挖掘，那些被隱沒的真正的「暴力」，才會顯露。

所以，請說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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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說服的，是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不論他是藍是綠，是知識份子還是小老百姓。但從來就不是媒體。媒體是媒介，是工具。

這個社會普遍不相信媒體，但卻又深刻依賴媒體。於是，商業活動需要媒體，政治倡議需要媒體，社會運動也需要媒體。但媒體並不會服膺於這些需要，甚至，媒體忘記自己只是個工具，而任意評論。

但，學生或社運者所討論的是，如何上鏡頭，如何讓媒體關心，以讓更多人注意。此刻，忘了媒體就只是個哈哈鏡。而沒有人相信，也沒人努力，讓自己就是媒體。

這大概是樂生保留運動給我們最大的啟發：當媒體越是打壓與扭曲，我們開創的媒體可能性就越大。因為我們急於掙脫與說話。

創意不是製造創意去吸引媒體，而是讓自己成為媒體的而成為創意。

＊

星期四晚上，我到自由廣場觀看學生開會，他們要討論星期六大會師的活動內容（但其實公告上面寫的是「討論運動的未來」）。我沒有耐心看完整場會議，因為討論一直失去焦點，拼命鬼打牆，而主持人也搞不清楚程序問題。簡單來說，就是「亂」。可是我忍不住笑著說：「這就是民主。」坐我身後的人，也隨著附和：「歡迎來到柏拉圖的世界。」朋友則一直重複「以前公民課沒學好」這句話。

雖然會議很混亂，沒有效率，意見太多無法聚焦，甚至差點把議事程序拋開，但這的確是一種直接民主。在這場子裡的近一百人都可提案，發表意見，表決。他們做出來的決定，沒參與的學生必須遵從，而即使作了決議的人沒有徹底執行這項決議，在場內的學生依然要負起執行的責任。這的確是一種民主。

另外，雖然主持人很不進入狀況，但他不斷重申的一句話，非常值得大家學習與省思：「你可以否定/拒絕我的意見與提議，但請你提出一個更好的意見或提議。」

只是，當大家為了沒有效率或混亂而失去耐心時，有機會可以看看立法院公報，或許可以瞭解，為什麼集遊法修正案會多次進立法院卻無法順利三讀了。這是一種真實。

理想有秩序很好，但是，民主，的確就是建立在紊亂又多線的無秩序上頭啊。（笑）

恭喜大家上了一堂最實際的公民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