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們:
你們看到這篇文章時,我還在四川,為了汶川地震的重建工作。
其實不是太了不起的事,我們可以做的不多。只是當世界逐漸遺忘這件事時,可以讓一些災民們知道他們還是被關心著的。。
寫這封信時,我正在打災區學生給我的作業。眼眶含淚。同時,在網路上,讀到關於樂生的文章,眼淚才真的掉下來。
我去的茂縣,不是重災區,但是因為在震央北方,道路斷掉,至今仍因為餘震與雨水,讓道路始終在糟糕的狀態。也因為不是重災區,地震時不被注意,地震後被遺忘。當然不只他們。汶川地震好像不再存在,遙遠的事。
我在那裡的工作,是教導當地人學習在網路上記錄重建的過程,也就是我們說的公民記者。但我的目標不高,只是希望他們能夠透過網路的方式,發聲。我跟學生說:「你們要發出聲音,才會被聽見。」
有一天,到了茂縣唯一一所中學,我在門口等著我帶的年輕人進去取材。這是災後第一個冬天,學生們在單薄的組合屋裡讀書,我仔細觀看組合屋的材質,能否擋得住寒風,順便拍了屋外學生畫的地震圖片。
有個班級的同學,熱情邀請我進去坐,和我聊天,與我分享他們的心情還有愉快:「台灣冷不冷啊?」、「你從台灣來看我們,我們好開心。」一個想當記者的女學生,對我訴說他的理想,還有他的孤獨:他一年才回家一次,他好擔心他的家人。隨即他為我介紹學校破壞的情況。
更多學生湧上了,搶著說話,表達他們的喜悅。有個矮小的男孩,從教室裡拿出了一袋香蕉,全部都要送給我,只為了表示感謝。但是,感謝什麼啊?我什麼都沒作啊,其實。
同行的年輕人催促我離開,上車之前,學生們都在車前跟我說謝謝、再見,爭相和我擁抱,我看到其中幾個孩子還在擦眼淚。我很訝異,只不過一個遠方來的人,出現在這裡,會讓他們覺得溫暖還有被珍惜?
我沒有掉淚,只有訝異。在車上吃著香蕉(我婉拒,只意思意思取了一根),試著感受他們的心情。孤獨、恐懼,被隔離與遺忘。
茂縣這裡,遊客不再經過(通常為了去九寨溝會經過),晚上全縣都停電,伴隨著餘震(我便經歷了兩次),現在入冬,沿著泯江河谷生活的他們,更難生活。別說是住組合屋的人們了。重建漫長,而人們善於遺忘。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為更多人寫故事,幫助我想幫助的人。但我沒辦法。我的時間與能力只能做很少事,而我只求「不要遺忘」。
如果,你們認為我只關心樂生,那也是因為我完全無法不掛記著他。我能幫的很少,我只能不斷書寫,強迫閱讀我文章的你們記憶。
樂生療養院,是個被遺忘的國度,數十年了。近幾年,透過各種力量,不斷地激起再消退。但是,經歷痛苦、孤單、隔離與歧視的,永遠不是我們,而是院裡的老人家。我永遠無法想像他們所經歷的,我只能在凋零的樂生療養院想像這一切,一如我只能在茂縣揣摩災區孩子們的孤單與害怕,勇氣與希望。
台灣也入冬了。凋零之感更甚。而12月1日起,阿公阿媽又要再次接受隔離,體會孤單--遷進新大樓,失去樂生這塊已是很多文化活動、年輕人來去的地方。
孤單,隔離,恐懼。
我在樂生運動中看到最寶貴的,是院民把這些幫助他們的學生當孩子,而孩子把院民當親人。他們用肉體護住老人家們,而老人家們心疼孩子,也想要保護學生。我說過,我看到的不是政治或運動,而是看到一種最直接的人相互依存尊重的感動。正如災區的孩子在文章中不停傳達的:「地震很慘,但我們感到更多溫暖。」
老實說,我不太樂觀。一如去年九一二無法抵抗。我們也許抵擋不了國家權力的粗暴,但是,最少,我們要讓阿公阿媽瞭解:「你們不會被遺忘,你們不會孤單,你們不需恐懼。」因為,我們都在這裡。
我的朋友雨漣說:「其實我只想寫一句話。你們愛開挖土機,沒關係,我們就來當野草。春風吹不盡。」我說:「讓野草來保護花朵,讓花朵覺得不孤單。」於是他又說:「我們要見證。我這次很堅定的覺得,我們要「見證」這一切。我們要保護花朵,為他們見證這一切。」
11月30日,到樂生吧,在這寒冷的冬天,讓我們「樂」、「生」。
在這些堅韌偉大勇敢的生命之前,其實是我們要學習堅強、堅定與相信。
千萬,不要,遺忘。
我也不想缺席。
(由於本人的部落格被中國大陸封鎖,所以,由雨漣幫我代上這封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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