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台藏人靜坐的原因,其實如這篇「沒身分,自由廣場上的圖博人」中所說一般,在經濟上遇到困難,生活不下去,才透過串連到廣場上靜坐。
蔣卡跟我說,目前台灣有三百多名藏人,而有一百多名沒身份,「沒身份的都在這裡了。」我望了一眼,有中年人、年輕人,女人和小孩。過去,這些來台灣的藏人,多半從印度及尼泊爾拿到假護照,以觀光的名義來台灣,幾乎都靠有身份的圖博人接濟:「但現在景氣不好,我們自己都養不活自己了,只好讓他們自首。」
為什麼「自首」?
蔣卡說,「有個圖博人被警察抓進牢裡,現在在新店,聽說有三餐可以吃。」(什麼?)「還有個人,被關在宜蘭,都關五個月了,三餐都有飯菜。大家都很羨慕」所以,為了吃飯活下去,他們要「自首」。而現在在廣場上,靠著愛心人士的捐款與飯菜供應,他們一邊等著政府大發慈悲,一邊沈默抗議,同時有三餐可吃。當然也可能等著吃牢飯。要付出的代價,也就是在寒風中靜坐著,沒有遮蔽物。
但那些吃牢飯的圖博人,並非因為他是「難民」,而是因為他是「非法外勞」。嚴格來說這些人並非政治難民,而是經濟難民。理論上,他們無法被遣返,因為印度也不會收。他們和泰緬邊境的難民不太相同,但卻可以類比成那裡的非法移工。所以,他們非得有個方法,讓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生活。
當然不是坐牢,也不是長久靠大家救濟,他們得工作。但他們如何「合法」工作?以何種身份,何種方式?
取得台灣身份,自然是最好的解決方法,而最快的方法,就如同2001年達賴來台大赦一般,讓在台的藏民都取得身份,或者立法院以噴射機的速度修法。但是,仔細想想,這樣有道理嗎?
不要說西藏問題牽扯到外交,與流亡政府的互動,光憑一個國家如何面對移民或是移工或是任何移居而來的他者的態度,來看這個問題,就可以思考到複雜度。而台灣,這個國家,對待移工、外籍配偶或任何他者的態度,不言可喻。一位外籍配偶需要什麼樣的程序才拿得到身份?一位中國大陸配偶要接受怎麼樣的質疑才能合理成為台灣人?試圖想要移居台灣的外國人,緬甸柬埔寨等移民團體,又是如何艱辛面對這個國家嚴格的限制把關?除非這孩子是「新台灣之子」,依據屬地主義取得身份,但大人呢?「身份」何等重要,當我們口口聲聲台灣人時,到底誰是?而我們把誰看成台灣人?
藏民的問題更複雜,一來是「我國憲法」將西藏視為固有疆域,在「行政院」之下又設置了蒙藏委員會這尷尬的部會,不要說和中國西藏有真實的遙遠,達蘭沙拉的流亡政府也不可能認同,於是,只能做些無關痛癢所謂援藏的工作,保留所謂藏文化。招攬藏生來台,或是過去扶植些藏人特務之類的。自由民主的台灣有個「蒙藏委員會」,或許讓藏人有「想像」,談台灣本身的族群問題,相對容易,因為那可以從縱向的歷史脈絡理解,但若真的去面對台灣這個島國內的「族群」,向度立體且複雜,難以瞭解與處理。因為在血統主義之下、國族論述之中,因文化差異、語言隔閡與身份認同所造成的問題,還得加上全球化經濟因素與政治角力外加階級問題,所有的這一切置入一個有主權的「國家」之中,就要看這個國家社會根據血統國族文化語言身份經濟政治等條件所制訂的「規則」。在此邦界之內的,必依循我,無論你是何種身份,有無身份。
台灣媳婦(外籍新娘)如此,移工如此,移民也如此。不論婚姻政治經濟何種因素來台灣,我們都會從他的國族語言或各種目的揣測他。於是,陸客不是來消費就是要偷渡,外籍新娘是婚姻交易家務工具,移工是廉價勞力毫無尊嚴(但若他們是西方國家白領人等,又是另外一套標準),所以,體檢萬次捐血不能,雇主不能轉換工時無限制,身份遲遲不給權利只是一半,這都顯示「國家」的權力姿態。(把自我和千絲萬縷的移動者故事綁在一起─訪《我們》作者顧玉玲)
我們的國家,打壓這個文化,排擠那個族群,懷疑那群人,我們用各種法令限制了一些事,我們注重身份帶來的權利,因為便於管理,於是我們更容易用法律輕易讓人「非法」,而承受種種污名。但我們卻不問他為何非法,也不管如何讓他合法。「政策逼得大家互相欺騙,彼此提防,弱勢者幾乎都得賭。輸了,是萬丈深淵。法律只制裁沒有條件的人。」這句話出自「我們」,沈重地打在我心上。
無論藍綠,都是如此。而這些想成為「台灣人」的人,或者取得在台灣生活著的資格的人,或是有尊嚴活著的人,便在政治族群敵我階級意識型態下在層層疊疊待議待審待遊說待決議待改變心態的法律秩序之前,成為沈默的滯留著,非法,無權利,他者。他們等待成為「我們」,在這個城市,這個島國之列。所以,蒙藏委員會代表娓娓地說需要各部會討論,而立法過程緩慢實在也不為過了。
我們在廣場上看到圖博人,但我們還可以看到更多更多的臉孔,他們都想要活下去。合理合法有尊嚴的。
吾友瓦礫曾如此抱怨,詭異但辛酸:很好啊很好,在台圖博人沒有身份還被警察抓,工廠裡的泰勞關集中營,外籍看護苛扣薪水勞動過重,中國漁工不准上岸,中國籍配偶不准養家,東南亞籍配偶不准離家非處女包換,我聽說奴隸制度是聯合國武力介入的條件之一耶,讓我們跟聯合國統一吧。
藏人的光榮旅行與暗夜棄置
在台藏人辛酸淚
自由廣場上,有學生的熱血,兒童的笑顏,有象徵和平自由的鴿子漫天飛翔。同時也有藏人低吟的大悲咒迴繞。擁有自由,需要更多自由,以及乞求自由,都在藍天下的廣場上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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