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紀元,那是懷疑的紀元;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黯啞的季節;那是充滿希望的春天,那是失落重重的寒冬。我們擁有一切於前頭,我們一無所有於前頭;我們全部直奔天國,我們全部下墮地獄;長話短說,那時跟當下竟是非常相似,以至於某些最喧鬧的權威堅持用最極端的形容詞來描述它,說它好,是最極端的;說它不好,也是最極端的。
~狄更斯,雙城記
這是出自狄更斯「雙城記」一開頭的段子。這部著名小說以法國大革命前的倫敦與巴黎為背景,提點出當時的嚴重的社會問題。這段開頭的句子廣泛被使用,但我自己最喜歡的一句是:
我們擁有一切於前頭,我們一無所有於前頭。
如果有足夠的想像力的話,北京與台北,或許可以也可寫成一個「我們擁有一切於前頭,我們一無所有於前頭」的小說,而我們都在這麼一個「最美好也最糟糕的年代」,任由某些最喧鬧的權威堅持用最極端的形容詞來描述它,說它好與不好,都是極端的。一如,我們看待中國大陸,用極端的好或極端壞的角度,一如我們看待自己的土地與政府,也是極端的樂觀與悲觀。
我並不那麼憤怒地去看待這一切,但也不會任由它前進。或許是我「不善於遺忘」,我可以記得不同的政黨、政府與政權,做了哪些好事或壞事,讓這個社會往現在的方向走,我也可以記得不同時期的人民努力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什麼,讓他更進步或不至於無可挽回。在意識型態與價值當中不斷拔河,造就了現在的一切,錯誤的或衰敗的。而我們依然有責任讓他更好,或讓他不至於更壞。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紀錄,只需要問自己在這段歷史上如何存在。這不會是最好的時代,更不是最糟的時代。
由此去看全世界以及中國大陸亦同。
我從不會像許多人一般歌頌中國的開放進步或是崛起,我知道他問題太多了(我甚至還寫了一本書),但我也不會像另一群人一樣,只看他不好的地方,毫無理由的批評他,因為我確實看到一些基礎的進步力量,慢慢浮現的公民意識與思想,也有幸一起為一些事情討論與努力。台灣擁有一切於前頭,但正因如此,於是無法把「一無所有」當成動力,因為我們坐收前人的民主自由成果,竟毫不擔憂失去。而中國或許一無所有於前頭,但他們可以決心「擁有一切」於前頭。
我是這樣看待台灣目前所有問題的,也是這樣去觀看中國問題的。
很多人不關注台灣的社會議題,更別說是中國的,畢竟,那些都不關我們的事,更別說,對岸有幾千枚飛彈對準我們,還有黑心商品之類的。
我也是這樣的。我常覺得台灣的問題已經夠我憂心,偶爾看看世界的新聞有點不舒服,更不要說中國的問題。我甚至常常冷漠地想:「你們(中國人)要自己懂得爭取與開放,否則沒人有能力或是有必要幫助你們。」和中國朋友討論事情,他們表示羨慕台灣的各種自由時,我也會這樣說。但有時候,面對這群「愛國」到想要改變國家社會,想要爭取人權的善良有理想的朋友,語氣還是會軟了下來:「台灣也是因為有很多人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果,如果你們都希望國家改變,好好努力就是了。」
而我寫書或是關注中國的人權問題,多半也是因為我看到一些可敬的人,拼命抵制國家對他們的箝制,認真想做點事,而後犧牲了許多。我們無能為他們多做什麼,但至少可以多關注他們些。
在我從四川地震災區回來後,馬不停蹄地忙樂生的事並懸念著四川的事尚未解決,自由廣場上圖博人的事又引起我的興趣,而公視預算凍結的事也成為朋友們關心的焦點,在這些訊息與活動排山倒海而來時,關於零八憲章的事也在我的閱讀區內悄悄出現,劉曉波被捕的事也驚訝了我。但我覺得他不是那麼重要,畢竟,我們真的管不到,甚至我們連去簽署08憲章都有問題,因為我們不是中國公民啊。只是後來我還是對支持台獨的朋友說,中國若是受到壓力而修憲或改革對台灣是好事。
不過這件事我是記在心裡的。不久,在中國人權觀察的群組中終於有人問:「台灣該不該表示些什麼啊?」於是獲得關注中國人權的大家的贊同,開始發起連署,也開了記者會。我們都很清楚連署不代表什麼,開個記者會恐怕也乏人問津,不過,如果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沒有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一點行動,我們就很難聲稱我們關心人權,也很難宣稱自由民主的普世性,更不用說支持中國自由民主的開放力量。作為一個自由民主的島國公民、期待和平進步的人民,我們無法沈默。
但我不能說我對零八憲章全然支持,尤其是我覺得他有點弱,就跟台灣連署支持一樣弱。這大概要回到我一開始所說的「我們擁有一切於前頭」。
是的,對一個從小將各種自由平等博愛三民主義天賦人權朗朗上口的島國人民來說,我們確實擁有各項實質的權利(除了偶爾上街被警察拖走以外),最起碼我在部落格上打「靖國神社」不會無法發文(一位中國朋友跟我如此抱怨),我們可以公開批評元首,甚至拉扯民代的假髮丟元首紅墨水在凱達格藍大道上辦趴踢,要眼前的那位主人下台。因為擁有一切於前頭,於是看到這種一無所有於前頭的憲章,會有點時代錯落感,那似乎是幾十年前台灣知識份子的「作品」,卻出現在號稱改革開放的現代的中國大陸?更別說劉曉波對待人權或是社會運動的一些爭議點,約莫就是高知識份子的姿態。
就我而言,除了切實執行些方法(例如胡佳進行的環保與愛滋村調查工作,或維權律師郭飛雄為地方做事被殘酷對待),甚至是如楊佳博命抗爭外,寫這麼篇長長的知識份子的聲明與宣告,總覺得有點隔靴搔癢(挺有七一五宣言的效果。而且不選在中國爭議時期,而是選在人權日?),在台灣感覺如此,更別說是幾乎極權體制的中國了。
中國的問題解決,不太是由上而下菁英的藍圖宣示,比較適恰也符合當初中共崛起的方法是由下而上的改變,先讓底層意識到權利,而後再爭取改變。偌大的中國,很難由北京知識界發出一種帶點隔閡的聲音,就可以席捲中國,並迫使中共改變。
但這不表示不可能,如果傳遞夠快夠強,民眾討論夠多,國際壓力夠大,或許中共或中國內部期望改革的人,可以獲得一定的支持力量說話。當然這也是我們的希望而已。無論如何,中共這些年的確因為一些事件,調整改變作法,無論中國未來朝向那個方向發展,我們都知道,這都在一個歷史的點上。而我們都不該把頭轉開,更不應該沈默。
有人認為這是干涉中國事務,或許中國官方也認為我們干涉中國事務,不過,身為一個世界公民,我們從來不拒絕關注、干涉甚至發聲,因為許多外國團體也不會漠視他國的問題,而我們期待的是全世界的和平正義,自由平等,環境保育,我們堅持的是普世的價值,何來該不該干涉的問題呢?
你的聲音呢?
p.s 雖然錯過平安夜的「平安」點把文章寫出,但祈求和平希望是無時間限制的。另,28日是劉曉波生日,27日胡佳被囚一年。因此趁機把文章寫出來。希望劉曉波早日被釋放,而胡佳的堅持可以被瞭解並平安回家。
原本一群關心中國人權的朋友想發些聲明,一起寫篇文章,但也發覺在台灣,這類議題幾乎沒人關心,於是放棄,想思考些有用的方法。我忍不住說:「非常挫折。」但大家都說,要是能一呼百諾也沒有努力的價值了。所以,我還是簡單寫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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