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在某個NPO工作。

這個NPO做的事，一般社會大眾不太清楚：他不賣可憐與悲情，不透露個案的故事，他只會把觀察到的問題，或是民眾的經驗作基礎，向政府與目標做些改革的訴求，提案、拜會、遊說、質詢、修法、公文、投書。有時候對民眾教育宣導一下，但大部分還是做民眾與組織之間的橋樑。他不向政府申請計畫，他依賴民眾的小額捐款。

可以想像，這些工作很難讓大部分的民眾瞭解，並且願意捐款，所以，相較於其他社福團體，募款難度更高，小額捐款的數量更少。

正因為如此，每一份捐贈或捐款，我們都可以感受到背後的「重量」：因為他們切實感受到你的付出與貢獻，他們感謝你，並有所期待。這每一分錢的價值，都遠超過他原本有的。

我的主管都會說，要認真工作，不要辜負捐款人的期待。

我常常聽到一些志工媽媽因為自身經驗，想幫忙我們。或者聽到某個捐款人是因為受到我們小小的幫助，而掏腰包並給我們很大的鼓勵。甚至還有捐款人跟我們說不需要寄會訊或是其他東西給他，因為環保也因為那會多些成本支出。當你靠這些社會的期待與捐助去發揮理想或做事情時，你會知道這些錢，不只是「錢」而已。他們真實的感謝與信任，全在這些數字上頭。

在NGO還有社運領域的這些年，我真實感受到「錢」的重要性是什麼，那不是你開車吃飯付房租電話費，或是多拿來吃一頓好的或出國玩還是和情人約會送個聖誕禮物什麼的這樣的價值而已，他可能關係到一條生命一份尊嚴一種期待，或是社會最基礎的支撐。

你拿去買給情人的一份小禮物，或許可以讓泰緬邊境難民營的孩子在米價加倍的今天多吃三個月的午餐。或者，你不過收到一個人一天的飯錢的捐助，但你可以曉得他把這些錢給你時，他傳遞給你的是什麼----尤其他和你毫無關係。

我常常在路上隨手捐錢，錢不多，但我總想，「也許你可以吃頓溫熱的晚餐」，這是我捐錢時的想像與期待。

前陣子，為樂生募集圍巾毛帽與外套時，收到滿坑滿谷的贈與，募集金額也超過預期。負責處理的朋友們看到這些，莫不感動掉眼淚，像是一塊小石子引發的偌大漣漪，溫暖又沈重。因為，要去匯款或是買禮物並不是「隨手」的，而是認真的心意。隨禮物附上的卡片，也讓人可以深切感受到溫暖的心意。樂生院的阿公阿媽笑得好開心，聲聲的感謝與祝福，我會想：這些心意要是可以即時傳遞到捐贈者那裡去，不知道有多好。

拿句信用卡廣告的詞來說：「這份溫暖，無價。」

不過，當初在討論這個活動時，一些朋友都非常擔心「捐錢」帶來的困擾。這些錢背後有溫暖的沈重，這沈重不光只是他給予的期待希望溫暖的價值，還有受贈者與處理者本身要承受的負擔：對社會大眾，對法律規定，對參與的所有人與單位組織。而且還要同時思考，要是超過，怎麼處理？是不是要徵詢贈與者與受贈者的同意，轉贈到其他需要的單位，如TIWA與三鶯？又該如何公告？

這是一個法制化的國家，某種程度上也是個公民社會，有時候做事不是為了自我滿足，是為了他人與社會，而站在這個基點上，面對的就是一個公開的社會以及大眾。你必須要先知道、坦然面對這些問題，同時也要做好受質疑的各種準備。質疑不會沒有，但要懂得檢討反思，讓自己透明且坦然。

在不景氣之下，加上今年許多天災造成的排擠效應，各NPO都遇到一些困難。NPO受法律規範，財報必須定期公開（當然不只有NPO），同時也受到公益勸募條例規範，不能「隨意」募款。這不僅僅只是為了公信，也是因為當你取之於社會，你就要對社會大眾負責，而不僅僅只是對你的捐款人與支持者。

儘管再艱難，NPO都還是要咬牙度過，而後再思考如何在有效的資源下做更多的事，獲得更多人的支持認同與幫助。不論是辦活動網路串連還是公益行銷或是懇切的服務。

我還是要強調的是，錢，不只只是消費（消費也是談倫理的），他是有重量的。

這是應該被學習體認的。尤其是學生。

學生不論從家裡拿零用錢或是打工賺錢，都應該瞭解在這個社會中，錢的重量與責任。

現在的學生不曉得有沒有所謂的社會訓練或公民訓練，學習如何去管理社團或學生組織的財務，似乎也沒學會向大眾交代，甚至要交付大會表決。以前玩社團都知道，這些是紮實的民主訓練，學會如何面對公共事務的收支，還有如何負責。過程中，都要坦然要有準備。犯錯難免，小小的疏漏難免，但是要去面對，而不是給一個「官方」的態度。因為是學生，所以很多事情都在可原諒可等待的容許範圍中，一步一步學習。

我每次前往自由廣場，都會看到一群伯伯嬸嬸坐在那邊看著一些晚輩努力實踐熱情。之前非常多，現在還是在。我都忍不住想這些長輩是以什麼樣的心態支持著這些年輕人，又如何將自己的情感與期待投射到他們身上--當然不只他們，還有許多團體與社會民眾。這重量非常沈，以致於這些年輕人沒有辦法離開廣場，也想繼續堅持下去。

我想，他們的支持很沈重，他們捐的錢也很沈重。那是一種寄託與相信，理想與希望。正因為這麼沈重，因此，態度更應該坦然與誠懇，以實際的動作打破所有質疑，而不是如你們批評的政府一般以官樣的態度面對質疑--這從來不是「部分人士」的質疑，而是這個運動從頭到尾便應有的態度。

要是玩過社團報過帳，都曉得組織活動上頭有許多細細瑣瑣，難免有瑕疵或錯誤的地方，然而大眾要求的並不是一份完美無瑕的報表，而是一種懇切面對大眾的態度，還有，對那一張張熱情且信任的臉孔表示負責。這若是一場社會初體驗，公民學習的過程，請一併納入學分當中。

我這麼一個常和政府打交道的人，非常討厭那種公務員式的態度。也因為我時常感受到民眾捐款與支持時的那份心意，因此我對於每一位捐款人的捐錢的期待也格外感同身受。我並不在乎有多少捐款，或者有多少不當浪費，是不是衡量討論過，我在乎的是那些心意與期待是不是被珍惜不被辜負，而學生們是不是能夠展現年輕人的擔當與無枷鎖的特色，直接無懼坦然。

這是社會的期待，不論支不支持野草莓。野草莓的學生既然走出校園面對社會，就要懂得社會責任還有回應社會期待，而後說服大眾你們值得期待，對你們的每一分支持都值得。

掂掂錢的重量，想想那些臉孔，希望你值得。

對野草莓財務公開的建議

作學運，要誠實！ Part V

[Finance] 錢？

(但我其實疑惑很多支持的大人團體，怎麼沒提醒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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