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張圖片,都可以是每一部電影的第一顆鏡頭。」
這句話是「不能沒有你」的編劇兼男主角陳文彬引用溫德斯的話訴說他寫這個真人真事的故事的開始,2003年,他看到一則新聞:一位男子抱著女兒在天橋上作勢要往下跳...。當時他正在吃麵,看著電視機前面的人們嘰嘰喳喳地評論著這個新聞,他記住了這件事。隔幾年,他又在報上看到這位男子的消息,他和他女兒團圓住在一起。這則新聞,便成為他創作的誘因,讓他說了這麼一個故事。而這個畫面就是這個電影的第一幕。
這是社會底層的故事,貧窮的故事。但陳文彬堅持地說:「我們不販賣貧窮。」
「我只是想把一個感人的故事說好。」「我只是想要讓大家覺得溫暖且希望。」
是的,電影裡許多橋段配樂輕快,除了演員的演技自然引導出觀眾的眼淚,電影並不做任何灑狗血的安排。儘管這部電影可以盡情消費可憐,販賣貧窮。
但,這真的是部貧窮的電影,說著貧窮的故事,製作團隊也很貧窮。所以,電影並不精準到位,不精緻,但是,卻因為如此,而顯得質樸誠懇以及充滿生命力。
這真的是很台灣的電影。在報紙與電視新聞的一小角的故事。常常看到卻不會特別注意。一個貧窮得無可奈何的故事。由三個不領錢的導演共同合作(戴立忍、林志儒、陳文彬),帶領一個貧窮的電影團隊,要在海角七號的旋風後,認命地當個現實的台灣電影人--擔心沒有片商青睞,沒有戲院願意上映。
因為,這是一部不灑狗血的電影,而且,他是黑白片。
*
「我找不到說這故事的顏色。」這是導演戴立忍回應觀眾問題時,引用黑澤明的說詞的回應。
然而整部電影看完,卻也發現,沒有比「黑白」更適合他的了。沒有太多的顏色,觀眾便專注地注視著故事的發展,而明亮的高雄港都,陰雨的博愛特區,船舶的汽油味,台北的潮濕味,全從這簡單的顏色中透了出來,包含沈默的沈重的深厚的壓抑的社會底層的聲音,就輕易地流洩。
電影開始前,陳文彬抱歉地對大家說,因為還在修改,所以放映的版本不是最好的版本,許多聲音上都有瑕疵。顯然這部電影的聲音很重要。在觀看電影時,我也注意到了聲音的強度,不論是廟宇的聲音,潛水的聲音,幫浦的聲音,藉著這些聲音的效果,讓觀眾清楚感受到當下的情緒,隨之波動。
拍黑白照時,光線格外重要。重點會格外清楚。
但黑白照的力道,太直接且純粹,時常被使用在歷史、人物,也常常是底層的顏色。
是的,我想到了「人間雜誌」,大張且清楚的報導照片,每個身影都充滿了生命力,每張臉孔都大聲說著些什麼。微笑,憤怒,控訴,悲傷。這是真實的人間,真實的社會。
再也沒有比黑白更適合這個故事的了。
再也沒有透過黑白影像來訴說一個不被注意的底層的故事的了。
再也沒有比透過一部黑白電影讓觀眾瞭解不被注意的台灣角落的真實新聞事件的了。
看了「不能沒有你」這部黑白電影,我想起了好久不見而台灣也不能沒有的「人間雜誌」。
我們也許不需要精美大製作砸錢的大敘事故事,如同我們不需要一堆孔雀開屏、即時花俏的SNG新聞一般,但我們可能需要一部質樸認真傳遞給我們真實訊息,而讓我們思考些什麼感動些什麼改變些什麼,甚至掉下眼淚的故事。有沒有最簡單又最真實的方法?
而簡單的訊息,其實可以真的改變些什麼。
例如真實故事中的父女可以有個安穩的生活了。因為這部電影。即使這電影還負債,還找不到片商。
*
我真的覺得海水的鹹味從螢幕那裡傳過來了。非常貼近,非常靠近,彷彿我就在旁邊冷漠觀看這一切,而讓我覺得難過生氣。
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問編劇是不是下了很多功夫想批判些什麼?編劇說,他沒有下什麼功夫,因為他當過國會助理,他知道國會助理就是這樣。他在高雄幫鄭文堂導演拍「深海」時,認識了一些人,也讓他發覺原來有人真的做這些工作(片中男主角打的五花八門的工)。而這部貧窮電影,找的很多演員也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工人、真實的社工、真實的國會助理...而他們真實生活中說的話也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我們深深反思反省與羞愧。
看完電影後,我和在司改會服務的moriyama聊天,我們都認為這部電影應該給法律系與公務員還有社工看。因為我們都在NGO工作,我們盡可能地為民眾服務,盡可能地想改變些什麼,但我們常常也都會說:「沒辦法耶。」這是法律規定的依法行政我們有保密條款我們會盡我們的努力當然我瞭解你的事我們很同情這些狗屁的話。我們當然知道我們就是想幫助別人改變什麼而做這些工作,但是我們也知道我們也被所有條條框框限制到最後,我們也都知道這些條條框框是什麼,當然包含評估建議原則有的沒有的自以為是最好的回答與幫助,可是很無能為力。這社會這世界多的是需要幫助的人。而走到我們面前被看到的,聽到呼救的聲音的,也只是一部份。更多人是搞不清楚有哪些規定,更多人無法理解這些條條框框,更多人連呼救的能力都沒,更多人連要走到哪裡找誰都茫然。然後這些人可能不是黑白,而是光線透射出來的黑白之外的光線沒照到之處。
我曾看過一部日劇叫beginner,片中一對夫妻被騙光存款,到公園當遊民,妻子生病,央求丈夫殺了她,丈夫最後買了紅豆麵包給妻子吃然後勒死她。在法庭上,丈夫深深懊悔他最後的錢應該來買果汁才對。劇中的司法研修生相當同情他,希望給予他輕刑,但有幾個人反對,他們說:「他們應該找人幫忙的。」他們認為日本有足夠的社會福利資源來防止這類憾事發生,而他們應該知道,也應該這麼做。
但現實就是,他們毫無能力也無法得到這樣的訊息。他們就是不知道。空有社會資源又如何?NGO工作者傻傻地等著人上頭來求援卻又限於依堆規定又如何?
現實就是我們一直都要面對許多現實,而我們要在這些現實當中掙脫一些現實。
所以,故事的結局是好的,希望的,溫暖的。真實的人物也是。這部貧窮電影說的貧窮故事,其實不那麼貧窮,因為他們企求的就是簡單的人和人之間的羈絆,真實的愛。而不是一些自以為是的法律規定。只是,在那個當下,我們誰又能斷定,什麼才是對小女孩好呢?我們又如何說,有足夠的社會資源幫助他們呢?
這部貧窮電影給了貧窮電影工作者重重的限制,讓他們在一堆限制與失敗當中,「從垃圾堆裡挖寶」。而對我們這些貧窮的NGO工作者來說,這部電影告訴我們,儘管我們都在重重的限制當中工作,但我們不應該只看到那些限制。我們服務的是人,我們想改變的就是讓這些聲音不會繼續沈默在底層。我們要在垃圾堆裡挖尊嚴。
而這是一部關於尊嚴的電影,不是一部貧窮的電影。
p.s感謝智邦生活館邀請看這部電影。我真誠地希望這部電影更多人看到,他可能不會很賣,可是他真的可以改變些甚麼,影響些甚麼。有黑白的穿透力。
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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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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