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每個人都是站在他的位置,根據他的背景與經驗去談論他對於「吸菸」的看法,還有他對「菸害防制法」的意見。會想寫這些記錄觀察的原因,是因為這些討論非常有趣。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抽菸的名人,在「公開場合」,談他抽菸的事,還有戒菸的發願(如這一篇),但在自己的獨立的部落格,大多數吸菸者都有相當的反彈,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表示「沒有反對菸害防制法,只是...」(如這一篇,這一篇和這一篇)。除了這一篇清楚地表明他支持菸害防制法,甚至認為法令訂得太寬鬆外,很多不吸菸者對於菸害防制法的規定,也有相當的反感與反對意見(如這一篇和這一篇)。
←圖片借自:他(和董氏基金會)在乎你的肺,卻一點也不在乎你的腎,與你的命
當然,這是網路上隨選的意見,不代表「全民」,如果依據地域、階級、職業等不同變項做調查,或許有不同的看法。或者,大部分的人和我一樣,這個法可有可無,完全不關自己的事。但也不是那麼無關,因為,一個政策或是法律,引導了國家社會的權力論述方向,也彰顯了某種價值觀,例如「國民的健康」之類的,同時也夾藏著一個意涵:「我必須限制你的自由以保障我的健康」。而我們也必須意識到國家行使這些權力或論述時,可能製造的負面與污名,還有某種程度的意識引導。
網路意見很珍貴
網路上的這些文章意見,相當程度以自己經驗來做政策討論,相較於其他的法律政策,更細膩也更有見解,不流於意識型態與個人立場,讀起來相當過癮。這足以顯示台灣在某種多元及自由,還有對於吸菸這件事的自律與尊重。如果每項政策都可以去除政治正確的迷思,做公開的討論,也是台灣社會的進步與福氣。
如果國家社會將某種「意識」透過立法與政治行銷的方式合理且最大化,我們必須珍惜這些抗議這樣的意識論述的聲音,而他在這個時代,至少可以透過書寫與網路發佈的方式,留存下來。儘管這套法律以及衛生部門透過菸捐與龐大的禁菸預算,讓戒菸與禁菸成為國家的正確手段:為了國民的健康。
如果要吊書袋的話,傅科已經寫了許多,不管是「瘋癲與文明」、「規訓與懲罰」,還是「臨床醫學的誕生」,都在說如何以一套權力對身體(健康)進行論述或限制或拆解。而菸害防制法顯然是對吸菸者的權力「凝視」,在此間,他是犯人而不是個人。
我們看到的是「吸菸的行為」,那是我們獨斷的能力,也是國家自以為是的控制權。但我們沒有能力去抽高看到煙草產業的全球化,我們也不管美濃煙草文化的沒落,我們甚至不管菸對於某些人的需要與功能。我們只能主張「健康」的絕對價值--我們輕易撲滅吸菸帶來的影響,但對於「整體公共環境對於健康的危害」,抱歉我們無能為力,這裡的「健康」我照顧不到(參看這一篇)。就算是這樣,國家還是堂而皇之地把「國民的健康」高高懸起,告訴你:「健康是基本人權,保健是國民的責任」。
國家權力控制健康
儘管菸害防制法當中有過多的限制,讓我不以為然,但這仍能以修法的方式解決。我對這整件事最反感的地方,在於「健康人權」被如此使用,而國家甚至訴諸於「國民責任」等權利責任的過度論述。科學、醫學的言說做為一種倫理或合法性的存在,透過法律等社會制度展現。因此,法律不單只是一種規範,而是社會文化的言說實踐。
在關於菸害防制法的意見當中,吳易澄的立場與觀點與我最接近:「關於禁菸,我在精神病房的牢騷...」。吳易澄作為一個不吸菸的精神科醫師,不拿醫學的觀點將吸菸負面化,反而從病患的需要以及個人經驗來細膩看待「菸」的問題,還有我們都面對的國家漠視個人的強制宣導手段。
醫療與公共衛生,常成為國家控制人民的手段,為了保障「大多數」,而不論少數者的需要與痛苦。例如「痲瘋病」的隔離,便是政府的被視為功德的粗暴手段。攤開所謂「先進國家」的歷史,多的是這樣的例子(註一):這是文明的進步的普遍的,社會意識。回頭看一下台灣的生育歷史,也是充滿國家權力論述的鑿痕:先是為了反共復國,所以獎勵生育,後來因為時代趨勢,推動優生保健法(註二),現在又因為少子化,而以政策鼓勵生育。國家介入了「肚皮」的事,因為,個人的生育與否,是國家的問題。所謂的,富國強身。
當然不只公衛與醫療,像是以環境或進步之名處理流浪動物的問題,或是以經濟優先的論述超越環境保護的聲音,在這之中沒有對生命的關懷或是對人的尊重,漠視民眾的個人經驗與權益,粗暴的以某些意識論述或是政策手段干預、限制或去除個人的選擇自由或是「健康」生活權利,在這個時代,都是需要被批判及討論的。如果我們可以有更充足的公民意識,更好的公民社會環境,更自由地辯論,我們更可以反對或是限制國家獨斷的權力論述,甚至強力地操控。我們可以有更多的反省,讓「痲瘋病」的悲劇與社會控制,不再重複發生。
禁菸或反菸都很合理,但我們需要更多的討論,去保障每個人生活與自由,而不是毫無疑問地接受一套箝制。因此,這些討論都很珍貴。
註一:Foucault在《瘋癲與文明》中描述痲瘋病人如何被騰出痲瘋病房,而後窮人被關進痲瘋病房的事件。他想理解這樣的變化,還有那個時期把這麼多人歸為同類的文化分類系統。Foucault將建立「總醫院」國王一事孤立出來,把它當成主要的歷史性事件:這個國王命令窮人要被拘禁起來,而且還派醫生去診察,即使那並不是一個醫療場所,後來這樣的「福利機構」大量存在於歐洲。Foucault說,在歐洲必定已經形成一種普遍的社會意識,它是悄悄地、無疑也是通過許多年的時間而形成,而在十七世紀下半葉它突然開始顯露出來,正是這種意識突然隔離出一類人來,並把他們送進禁閉的地方(Foucault 1973)
註二:我曾寫過的許子秋,因為看到許多鄉下婦女不停懷孕卻無法照顧小孩,加上生產導致的死亡率高,所以甘冒批評,推動節育計畫。記一個時代的人物--許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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