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描述一個人,似乎應該從「如何認識他」開始談起,不過,我想了很久,實在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先在明日報新聞台知道米果,還是從同事訂閱的《上班族酸甜記事報》中認識米果。至今想到米果,我都會連結到一個畫面:在昏暗的辦公室下午,坐我背後的同事,偷偷在上班時間看米果的文章,很像是背著大家品嚐一味甜食一般。
不論何時知道他的大名,可以肯定的是,我和米果結緣,從他邀請我參加「五年級訓導處」開始。
明日報新聞台一開始,我就使用了,夾在一群年紀比我「略」大的使用者間,我顯得年輕氣盛。由於明日報當時為網路原生新聞平台,希望開發更多的新聞報導者或副刊寫手,所以,開闢了個「後花園」,這個後花園踞地為王,在明日報倒了以後,堅持留下來,根著實地盤住大地,現今也「枝繁葉茂」。這是非常有意思的發展,我後來都很好奇,當初到底是哪些人受到怎麼樣的趨力,會無償且努力地認真在新聞台寫作,到現在仍為停止書寫部落格。甚至,開始依據興趣與「味道」,組成了「逗陣網」,讓一群脾氣與文氣相近的書寫者,湊在一起。(而這個後花園之所以留下,也是因為米果等人的堅持與奮戰)
文氣與脾氣。米果當時創立了「五年級訓導處」,集合了在網路上稀有的五年級「老人」成為一個社群,這些人有那個時代共同的記憶,也有處在這個時代一起的無奈與嘆息。雖然現在「五年級」不算是網路上的古董級人物,但這群「五年級」的古董,卻以固執懷舊文人的臭脾氣,引領且打開了一個網路書寫的新面貌。更不用說,開創以「年級」來作為「年代」的識別。
但我說,文氣與脾氣。因為我不是五年級生,卻被「拎」進了五年級訓導處,米果總是說那是因為我文字保養得不好,太臭老了。不過,我反倒覺得是這群「前輩」太年輕,脾氣和我一樣大,所以老練的文字裡,都有一種睥睨世間的臭脾氣。所以,我說,文氣與脾氣。這是在現實世界中才冒出頭,網路世界一派老成的人,才會有的性格。
我覺得米果就是有專屬文氣與脾氣的人。米果寫的讀的,很容易歸類,因為出於他的生命經驗,層層交疊,長在人生裡的,所以,很固執地喜歡著紀錄著。那種習慣了喜愛了的東西,會揉織成他的生命裡綿密的記憶與味道,他再以細緻的文字描述出來。因為是執著且真心的書寫,所以,會有南台灣暖烘烘的味道,像是曬過太陽的大棉被,透著陽光的香味,鬆軟軟的。
米果自稱不是文青,是菜市場的歐巴桑。聽他說話,他會固定講某些方面的事,因為那對他來說很重要,日本的,棒球的,台灣的,台南的,文學的,網路的,那個世代的,懷舊的。他安安穩穩地守住一方天地,自在地生活書寫,深刻地累積。所以,有著渾然天成屬於他自己的文氣與脾氣。
非常糟糕的是,我想到米果,就會想到一大鍋米飯還有一盤煎得超好吃的土魠魚。五年級的這群老朋友非常愛吃魚也會吃魚,我不愛吃魚也不善於吃魚,每次跟著吃,都會發生類似被魚刺欺負的糗事。米果很愛吃,很能說吃,也很能料理一手好菜,即使我不愛吃魚,也臣服於米果煎的魚的美味下,硬是扒完一鍋飯。而且不只,回到家,我還向媽媽下訂單,要他也為我煎一條土魠魚。雖然生在南台灣,但四處遷移,舌頭也混滿了台灣各地的味道,而米果道地的台南媽媽料理,硬是把我的味蕾喚醒,讓我回家吵著找媽媽也為我煎條魚。(不過這件「飯桶」事,被米果提了又提說了又說,讓我食客形象崩壞。)
因為在五年級訓導處裡年紀算很小,所以,這些前輩不只是前輩,也像是我的兄姐一般。米果身為「訓導處主任」,更像是個大姊頭,每天四處「巡邏」,偶爾提筆註記一下,有時候會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一些提醒,同時也因為惜才,他也時常推薦他認為的好手走上出版之路。「五年級同學會」紅了後,米果覺得也應該給六年級的小朋友一個機會,因此,向出版社推薦我與另一位在花蓮讀書的六年級生出版關於六年級的記事。我和那位同學的文風迥異,他在花蓮當老師,文字思路溫柔輕漫,而我在台北的媒體,書寫橫衝直撞的。她談文學生活,我寫電影社會。米果大概覺得我們這兩個極端的六年級小朋友,剛好可以拼成這個世代,所以向出版社推薦。但後來沒有成功。
又有一次,出版社要出版席丹傳記,邀請米果寫一段後記,米果心想,要寫席丹,當然是要我這個席丹迷來寫,於是向出版社大力推薦我,於是,我因此掙得了一點稿費,而更大的喜悅是,我離偶像這麼近。我其實知道,米果非常疼惜、喜歡我的書寫,但我也知道,米果根本就感覺到我的文字有種臭脾氣,和他一樣。(我想他更羨慕我部落格的鄉民比他少很多,但我每次都會說:「因為我部落格沒人氣啊。」)
嚴格來說,我和米果的共同點不太多,世代也有點距離,可是我們常常會為了一些小事有一樣的感動、激動或憤怒。尤其在電影、棒球與足球上頭。我們都對亞洲電影有特殊偏好,尤其是台灣生產的,有時候找米果看試映,米果不能去時會補一句:「國片我可以自己買票去看。」我們都對小人物很有感覺與感情,五官總是感受著最貼近土地的那些人與事,「愛用國貨」不是一種口號,而是一種愛與憐惜。。
當然不用說看棒球與足球時,我們會激動到髒話百出。有一年世界盃四強,我忙於工作,無法看土耳其與南韓對戰,他和其他朋友一邊看,一邊狂傳簡訊報告戰況,我在悠閒的苗栗山間,被頻繁的簡訊聲與簡訊中爆裂的文字,搞得好像我是球場上的門將一樣緊張。
米果的真性情,在球賽中發揮得淋漓盡致,狂狷。只是這個大姊頭的至情至性化為文字,溫厚許多,但我仍覺得若他真拍起桌子來,恐怕比我也犀利許多。
不過若真有這等脾氣,煎魚就可以了。
如果不是網路,我和米果會是交錯而過的陌生人,或許在台灣平行著不會交會。我們或許各自望著不同的方向前進,也或者在天母球場各踞一角,或不小心在某個小吃攤偷聽到彼此說話...。我們相隔十歲,分別住在台北的南北,因為網路而相識結緣,成為彼此的文友,讀著對方的文章,聽著對方抱怨媒體與網路的不平等並沒有因為網路而平等,我們最常抱怨的是:「部落格不就是為了打破主流的限制而生,為什麼到最後都要歸屬主流的肯定?」或許我們都不主流,注意沒人注意的事,寫著沒人要看得書,對於上媒體這件事有一種厭惡。
但,我們仍會想著,要是在部落格寫的每一個字,都能變成錢,那該有多好?畢竟,我們是真的以生命護球的態度,在用生命寫東西啊。我們每個字,都是自己思考琢磨醞釀的,我們對待文字如此認真,但,我們的用心,毫無價碼可言,無法議價。當然別人也不會找我們議價。
只是,米果的文字,終究累積成書,十本書。以一種舊時代文青、新時代網路歐巴桑來說,文以載道或許太高調,著作等身並不代表什麼,不過,這種文字化為人生證明的滿足感,反而很難用文字形容。
或許,只有土魠魚配整鍋白飯,然後再躺在沙發上、趴在葉片式暖器上,這種吃飽喝足慵懶的滿足感,差可比擬。
不過,我永遠忘不了自己的書出版,準備鬆懈時,米果冷不及丟給我一句:「賣書比寫書累。」所以,等米果賣完書,再開個啤酒,好好慰勞自己吧。
朋友還是老的好,網路上的朋友更是老的好。希望在訓導處主人的帶領下,我們都能吃得好睡得好,看棒球看到老。祝福米果新書成功!
p.s我唯一的微詞是,為什麼書名是「綠豆椪的偏見」?我不愛吃耶(所以硬是讓土魠魚串滿整篇文章,真的,我一想到米果,就直接想到土魠魚的美味,嚴重制約。但,是說,能夠品嚐到米果的手藝,大概也是一種虛榮吧)。
早春捎來新書……綠豆椪的偏見
[懷舊文]新聞台與五年級訓導處
蹲在社會田野的天真人類學家─阿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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