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看完,仍不忍離去,等著片尾字幕伴隨本木雅弘示範完整的遺體收納過程結束,才起身離開。自覺這是一種尊重。尊重這部電影的用心,也敬重這份職業。我認為這部電影最大的價值,就是以日本擅長的「職人」的概念,讓殯葬業者這份工作被尊重與正視,而不是落於「賤民」的偏見中。
在日本文化中,這是賤民階級的工作,直至今天,或許也飽受歧視,所以片中,喪家奚落納棺者這份職業是為了「贖罪」,也才有男主角小林大悟(本木雅弘飾)的同學與老婆嫌棄他的工作,甚至老婆直言「髒死了」拒絕小林大悟的觸碰。而我想,在台灣社會的經驗與認知,殯葬業也是一份讓人想「保持距離」的工作,感覺不是太好(然聯合報前幾天的報導,讓人發現原來有不少人對這行業有興趣也有清楚的認識)。因此,這部電影能得到奧斯卡最佳外語電影獎,在台灣有好票房,是件讓人感到高興的事:因為我們都藉著一部電影,學習到一些事情。
雖然還沒看其他外語片入圍作品,但「送行者」看完,我忍不住在心中驚呼:「不愧是最佳外語片得主。」劇本、攝影、音樂不說,「死亡」是全世界都瞭解的事,但面對死亡或者處理這個議題,「送行者」有屬於日本的文化性格與美學。我對朋友說,「如果給全世界各民族一個關於死亡的創作題,日本的辨識度很高。」當然,印度與西藏也不惶多讓,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民族藉由與「死亡」呈現出來的文化特性、人生觀及宇宙觀。「送行者」是一部非常日本的電影,也顯露了其獨特的生死美學。
白雪到櫻花
電影的開頭,是白雪茫茫的山形縣,男主角的獨白是:「回到家鄉兩個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適合這份工作。」他原是大提琴家,在東京生活,是藝術家,回到故鄉,擔任禮儀師這種「藝術家」,昔日同窗與妻子均不諒解。車行過雪地,為一位燒炭自殺的女子納棺,舉止細膩莊重具美感,但卻發生了一個讓人噴飯的狀況,萬萬沒有想到,這部看起來嚴肅的電影,一開始就如此kuso,然而,在kuso當中,也顯示了人的一生對外的形象,以及他人與逝者的互動所有,都含納在這慎重的「收納」過程中。
從飄雪到積雪,男主角大林一邊從事禮儀師的工作,一邊懷疑自己適不適合。冬天的寒冷沈寂,死亡格外寂寥與沈痛,而親友的不諒解,更是沉甸甸的。然而,在季節轉換中,他也處理不少遺體,收納很多人的人生。融雪時,配合他悠揚的大提琴聲,春天來了,而他離去的妻子回來告訴他,「我懷孕了」,同時也說:「為了我們的孩子,請你放棄這項工作」,而此時,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的湯屋的老闆娘去世了,大林在不諒解他的同窗與妻子面前,認真地完成了納棺的程序,讓他們動容,也深刻感受到納棺師的重要性,許多不解與情緒,都在此刻宣洩。
之後,櫻花紛飛。當大林的妻子肚皮逐漸隆起時,深受父親拋妻棄子影響的大林,也獲知父親於他鄉死亡的消息。經過掙扎,他去見父親最後一面,親手收屍,也在一貫的處理過程中,發覺父親至死緊握手中的期待思念與懊悔,他在收拾生育他的父親的死亡時,流下包容原諒與感傷的淚,也把父親緊握手中之物,交給他的下一代。回應到湯屋老闆娘喪禮上,火化者的那句話:「死亡,只是經過一道門。通往來世,生,的一道門。」所以,輕輕對著逝者說:「辛苦了,來世再見。」
而這,就是屬於日本的生死宇宙觀,在雪景到櫻花盛開,除了代表男主角對這份職業的態度轉換,也是日本這民族對死亡的美學,那種瞬間的一期一會,生與死都如此匆促,只能抓住那短暫的美好,生要美,死要更美。這,也是納棺者,禮儀師這份工作的重要性:如何將人短暫美好值得記憶的一生,藉著這些儀式,收納進棺材裡,留給親人、後代最後但印象最深的美麗記憶。
無論他生前如何,或是不復親人記憶,在納棺那一刻,都是讓人痛哭感謝的。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記憶與情感,感謝與懺悔,都顯得真切。
納棺師,細細收拾起,維持逝者最後的尊嚴與體面。
而我們又如何看待人生與死亡呢?如何看待人生的旅程與死亡的旅程呢?
文化
像是藏人將遺體置於荒野,讓禿鷹啄食,還諸天地。像是印度人火化遺體,將骨灰灑向恆河,祈求來生。
生死都是一道門,敲門而來的喜悅迎接,不如死亡這道門來得更具文化深意。
電影中,以三種魚類的死亡作為自然隱喻,分別是章魚、鮭魚,還有河豚。
電影初開始,大林的妻子帶回鄰居剛釣起的章魚,正準備料理,卻沒想到章魚還活著,夫妻倆手忙腳亂,將蠕動著的章魚拾起,往河裡一丟,章魚卻停在水面不動,儼然死去。兩夫妻錯愕,但也無奈。這是電影中第一個死亡,發生在原是晚餐的「食物」上。大林後來說了,他沒見過棺材,也沒參與親人的葬禮,顯然他也從無直接面對死亡,這般手足無措起了一個頭:將對「送終」、「死亡」無知的他,推到「料理」遺體與死亡之路。
大林的第一個「客戶」是一位獨居老人,死亡兩週才被發現,遺體已經腐爛不堪,臭氣燻天。大林受到強烈的震撼,隔天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上班,而在河邊發呆。他看到不停逆流而上的鮭魚,萬般不解:「為什麼他們為了死亡這麼辛苦呢?」一位常在湯屋出現的老人經過時回答:「為了要死在故鄉吧。」死亡與出生,都在同樣一個原點上,或許也繞成一個圓。
妻子因為不諒解大林的工作離去,大林又受到萬般歧視,萌生辭意。社長一邊吃個河豚的魚白,一邊對大林說,「這個自然界,生物吃其他生物才能活下來,既然得吃,那就一定要吃美食。」生與死像是二元對立,但是,生與死卻又如此相依,既然人無可避免要面臨死,那麼,如何生,又如何藉著他者的死而生,就是一個大道理了。
所以我說,這電影,要不是日本人,真拍不出來,愛吃,愛吃魚,對職業的尊重,生死一瞬的美學...揉合了日本文化情感於一體。比起學術正確或政治正確的其他入圍片,「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在一種嚴肅又搞笑的交錯氛圍中,細緻簡單地表述了屬於日本的藝術美學與文化核心。只能嘆服。
p.s 看電影前問686的心得,他說好看,我看完後,他跟我提到香港的「福伯p.s 2 我看完後,六老大第一個問題竟然是問我哭了幾次,看來他的男兒淚也四處飄。而雨漣則是抑制自己不要放聲哭而憋到快斷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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