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記得自己從何時開始知道愛滋病,然不知為何,我對他毫無偏見,如同我對痲瘋病。好像在我什麼都不太清楚的狀態下,他就直接出現在我面前,於是我連想像的機會都沒。大三的新聞英文,大半讀物都和愛滋之類的疾病相關,瘋狂閱讀的大學時期,連蘇珊桑塔格都沒有錯過。我對愛滋的認識,直接建立在這些清楚的社會科學論述以及西方的醫療新聞上頭。所以我一點遲疑都沒有。
研究所暑假,我前往非洲。馬拉威的愛滋病盛行率世界排名前幾,老媽竟然也很清楚,於是他切切叮嚀我要注意清潔要保持距離,我很不以為然地為他上了好久的「認識愛滋」。我以為,這是受過教育的人都應該有的「常識」,直到我在服務的地區醫院看到歐美國家醫學生帶點微微尷尬的「距離」,也直到我聽說香港的醫學生來當志工時,戴著口罩手套,彷彿對抗莫名的病毒。這樣的「愛心」,根本就是一種傷害。「過份!」我三不五時都要罵上個好多遍。
醫療團的余團長開了彩虹門診,什麼外在的防護設備都沒,還會摸摸病患的臉。這才是瞭解,也才是愛。
畢業後,在某得到醫療奉獻獎的NGO服務,頒獎典禮上,我看到了從南部趕回來領獎的關愛之家負責人楊捷,他溫柔卻又激動地表示感謝,同時也說著關愛之家承受污名的辛酸,而他自己的小孩也和這些愛滋孤兒們一起生活,毫不畏懼。楊捷得獎沒多久,就因為缺乏資源偷奶粉的新聞上報,之後,關愛之家所在社區的居民極力要趕走他們。什麼榮耀都抵不過污名的現實。而我只有強烈的憤怒!
這件事,後來被囧男孩導演楊雅吉吉拍成公視的金鐘系列短劇「不愛練習曲」,囧男孩中那個可憐的一號,在這部戲中是受母親感染的愛滋帶原者,飽受歧視,而他從小就被教育「沒有愛人的資格」。關愛之家裡的孩子受社區居民排擠,萬芳主演的鄰居更斥責那是「天譴」。污名怎麼也洗不去。整部劇沈重得讓人覺得不堪,對於這情況的憤怒,撕裂著觀眾的心,而導演淡淡地說:
如果這部影片讓你感到寒冷,請先明白我們已經將許多暴力的細節刪改、修飾,
比劇本無情的是這個故事真正發生地:台北城。
跨越海峽的大陸中心,河南那個省分(當然不只河南),因為愛滋病蔓延聚集,而有許多愛滋村。而你(或許)聽過的胡佳,便是揭發河南愛滋村問題的維權人士,當然也不只他,高耀潔醫師雖然被軟禁仍持續書寫著,而華爾街銀行家杜聰則放下他的財富,全力投入愛滋孤兒的救助。河南阜陽市穎州地區有個張穎,原本是個商人,但因為看了愛滋孤兒任楠楠心生不忍,開始幫助愛滋孤兒,並成立了阜陽市愛滋病貧困兒童救助協會。
他所幫助的孩童,任楠楠與高俊,都入了鏡,被美籍華人楊紫燁(Ruby Yang)拍進了「穎州的孩子」這部紀錄片中,並得到了2007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獎。
片子不長,半個小時多一些,兩個孩童為主,配以另外三姊弟,由他們的沈默訴說著他們所承受的極大歧視污名。高俊甚至無法說話,任楠楠也不動嘴巴。他們的親人沒有辦法養他們,即使如此,他們也算是幸運的,有人願意收養,有人願意捐藥。但他們剛開始萌芽的生命,便被死亡給壓制著。他們可能無法長大,而接觸他們的親人並不是擔心自己會面臨感染死亡,而是擔心自己也被歧視。弱弱相殘,莫過於此。拿歧視的理由來歧視血親與鄰居,除了自己不瞭解,也是因為他人不瞭解。
這樣的悲傷還不夠強烈,導演至少讓兩個孩子有點希望。閻連科書寫的「丁莊夢」,幾乎是黑色魅影沈澱不去,閱讀心頭越重,越是無法掙脫「整個村子黑色死亡的沈重哀傷與荒謬」。閻連科的文筆之好,在「魔幻寫實」的手法中,點出了人性的貪婪與荒謬,也耙梳了河南愛滋村的發生與現狀。但是,如同楊導所說,比劇本還無情的是故事的發生地,那麼,我想,閻連科的生花妙筆,恐怕也書寫愛滋村的悲哀不及。
愛滋村起於經濟起飛時,農村為了脫貧,而支持了「血漿經濟」,藉著賣血而牟利。賣血或捐血,為何會感染?有的因為想省成本,而不更新針頭與棉花,而大多數都是輸血時,為了讓賣血者快速恢復體力,而以離心機分離了紅血球,讓他們回到輸血者身體。於是,只要一個有愛滋病,接下來五十個都會有,所以快速擴散,在透過性交、懷孕、哺乳等管道蔓延。
河南愛滋村,是某個時代脫貧的紀錄,也是經濟發展的陰影。於是,我們看到一個更無情的社會,更寒冷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地獄,大概就是如此了。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禁菸的權利,禁菸的權力(上)--我的價值限制你的自由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歷史,其實是當代史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用腳印畫世界地圖(3)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