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恕我略過岡部先生與這個活動的介紹。
週日,我那些到樂生參加活動的朋友,無不感傷掉淚。所幸,來參加樂生拓繪活動的,大多數是第一次來樂生的新朋友,以及社區學校的小朋友,於是,四處都是瓦礫堆的樂生院,在這個風和日暖的下午,活力充沛。大家拿著紙筆,不停拓著還沒被拆毀的樂生。
我比其他朋友早些到樂生,因此先受到衝擊。但由於我是去工作,沒有時間有任何情緒,只能留了一個嘆息的驚嘆號在心裡不去。有幾個志工是第一次到樂生,岡部先生對他們說:「昨天的樂生比今天的更美麗,因為好多樹都砍了。」岡部先生溫柔地說,卻不免也帶著些惋惜。岡部先生一週前來台灣,那時他看的就已經不是完整的樂生了,但他仍然細膩地感受著美麗的樂生,漸漸凋零的樂生。為了讓這位藝術家拓下樂生,有些地方暫緩拆遷,即使如此,岡部先生每天都在搶時間,因為,工人也加速腳步施工。很諷刺的,蓬萊舍這邊正在說明城市記憶的重要,如何以藝術記錄歷史,而傳進蓬萊舍的是轟隆隆的拆除工程聲音,工人們揮汗埋頭工作。這邊似乎以一種不太現實的方式討論歷史生命記憶,而那邊為了生存與生命使勁力氣。這邊努力搶時間保存,那邊以維士比提神加緊趕工。我們遊走在這樣的一個空間中,我們拿著紙筆相機穿梭,而我們放眼所及,都是所謂的弱勢,都在這個空間裡求得自己的生存。我們掉淚,他們流汗。這空間生命交錯複雜得讓人無法承受。
好險有年輕人的熱情與孩子們的笑聲。
而這樣的複雜又不那麼簡單。那些被砍伐的樹木,還有拆下的瓦礫堆,也揪著我們的心。阿添伯說,「這裡的一草一木,每個葉片每個根,甚至是一顆石頭,都是我們熟悉的家。」平時看並不會太過注意,但此時,每個葉片每個石頭都像是我們要說著抱歉遺棄的家人,讓我們都不禁停下凝視。難過掉淚。拓繪的生命記錄
和以往拍照不同,拓繪,是要去碰觸拓繪的物品,貼近他。先是想要拓他,其此要拿膠布貼上(這是和這物件間的連結關係),認真仔細地拓繪,拓繪時,不可免地會細看物品,碰觸他,這個東西便和你產生了接觸的記憶關係,他便和你的生命連在一起了。而選擇拓的東西,必然是你對樂生感受深切的東西。慕情爬到合作社上方拓了「樂生」,而我拓了聖德碑還有玉山舍楊榮發阿伯的東西,他的鞋子、玻璃、牆壁還有代步車的車輪。上次到樂生,聽到他得到癌症正接受治療,這次有機會,我便拓下阿伯的各種東西。思靚幫阿伯問我:「為什麼要拓車輪?」我說:「這是阿伯很重要的活動工具。」
慕情說:
每個人拓出的記憶點,透過展示的連結變成了面。拓繪看病流程的人應該心疼院民吧。拓繪瓦礫跟碎玻璃並在上面拓上「神愛世人」、「台北縣政府」、「工程」等字樣的,都對公共政策很憤怒吧。會長拓的「仁者無憂」讓我最震驚,雖是控訴,但比起我們的憤怒,表現得卻更為寬容。
我其實不太在乎建築被拆毀,如果所有一切都被碾為平地,我可能會「麻木」。但是,目前一切都在進行中,於是,我看到的是還貼著春聯的門,還有門裡的流理台。這是活生生人的生活痕跡,生命記錄。這樣的摧毀,實在很難受。慕情強作鎮定,指著照片對我說:「有沒有北京拆遷戶的感覺?」我們都笑了,笑得很無奈。
一位也曾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台灣藝術家說,他之前曾經來拍過貞德舍,這次前來探訪貞德舍,已經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一片黃土。他在裡頭找尋生活的跡象,人的痕跡,遍尋不著,他連想拓,都拓不了。而一位從高雄北上參加活動的皮膚科護士說,有些皮膚有疾病的人,即使病不會傳染,但也會讓人想隔離害怕,而他覺得城市就是皮膚,是很表面的看待,你必須要走進去,才可以發現內裡,才可以發現美麗與勇敢。他深深地感佩院民與岡部先生,也因為岡部先生,讓很多人都必須得趴在牆上,跪在地上,去接觸與感受真實的物體與生活記憶。
大家都分享著自己的心得,阿伯們也是。會長說,因為拓繪,讓他挖出自己在樂生的記憶,大多都是很痛苦的,但他還是很感謝岡部先生,讓他去回憶這一切,去珍惜現在能夠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家的勇氣與決心。阿添伯細細地說,他非常仔細看了大家的作品,看大家眼中的樂生,大家拓下的記憶,不論是花草樹木石頭還是根,都和他的生命連在一起分不開了,他非常確認這是他的家,就算是剩下一顆小石頭,也是他的家(然後我就崩潰了)。
岡部先生岡部先生總是非常熱情地和院民們聊天,鼓勵他們一起拓下生命記憶。也非常細心地注意到院民的不方便,甚至在最後佈展時,跟大家說,盡量把作品貼低一點,這樣小朋友還有(坐代步車的)院民才方便看到。這個日本藝術家,因為朋友跟他說了樂生院的事,還告訴他,再不來看就來不及了,於是他便排除萬難趕來台灣,盡可能地拓繪樂生院。而他藝術家的細膩還有日本人特有的認真,都讓所有人印象深刻。例如我剛提到的佈展時要注意的事。
由於樂生各種行動時常如風似火,搶在時間的關口發動,或是抱持著多做一點是一點的態度,也許很多事情沒有考慮太多。在現在加緊施工的時期,大家也都認清楚很多條件與限制,然而,對岡部先生來說,卻無法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認為必須要把事情考慮周全。例如,我們認為不會有人想偷這些作品,但岡部先生非常在乎參與拓繪的所有人的心意,堅持要善加對待,因此,希望有人看守或是鎖起來。例如,我們覺得不會有人特別跑來樂生看展覽,但岡部先生認為,一定要告訴大家展覽開放的時間,還有安排導覽員,這是為了珍惜對樂生還有拓繪有興趣的民眾。開會時,我們常常經歷這樣的「文化衝擊」,但岡部先生的細膩讓大家好感動。
簡單記錄如下:
今日和岡部先生開會,認識時間不長,已足夠感受到他藝術家充沛的感情及日本人做事慣有的認真。澤君說:"樂生辦活動還沒有這麼細膩過"。我很感動的是,大家都覺得明天的作品不會被偷(因為根本不會有人來),岡部先生說:"大切にする”(要珍惜明日參與的人的心意)所以他堅持要有人看守一周
今天看到幾乎全毀的樂生,有夠不舒服,覺得超級醜。有個昨天報名的翻譯,今天第一次到樂生,岡部先生對他說:"昨天的樂生比今天的漂亮,因為今天的樹又被砍了好多,之前一定更漂亮啊...(最後的尾音有感嘆之意)",在我覺得一蹋糊塗的醜時,這位遠道而來的藝術家細膩地感受這些美的變化
"以院作家"這四個字很大,岡部先生拿了兩張明信片,拓繪了"家"這個字,這個字需要兩張明信片合著才能拓得起來,岡部先生對澤君說,回到日本,他會把這兩張明信片寄給他。澤君說:"這兩張紙,很輕,但我拿在手裡,感覺好重。"
周六,一起步行吃晚餐,經過石頭公廟。我到樂生多次,經過這廟多次,從沒注意過。但岡部先生卻停下腳步,細細詢問,也細細觀察。忍不住和澤君討論台灣人缺乏的歷史感,不懂得珍惜與注意歷史,任其孤獨與凋零。今天不知道誰說的,要懂得細看周遭,才能尊重生命與記憶。
拓繪,真的是個難得且可貴的經驗。非常感謝這位日本藝術家的熱情與帶領,我們都用手拓下了自己的樂生記憶。
而樂生....
今日拍著工人把窗櫺抬上車,工人先生問我為什麼要一直拍?我說,趁現在這些還在時,我要趕快拍趕快看,不然就看不到了。工人先生說,「對,快點拍,不然,這些(指了指王字型大樓)快被拆掉了。以後看不到會很可惜。」工人先生們雖然負責拆房子,但是,因為「專業」,他們也曉得這些建築的特殊與巧妙。只是,這一切,都...無可奈何。
以院作家。我仍覺得樂生有被留下。因為,有這些為樂生努力的志工與年輕人們,因為有一直被樂生吸引而來的藝術家或說故事的人,因為,始終有很多人都「第一次到樂生」,於是有更多人發現樂生,而讓樂生再被發現。這是樂生活著的方式。
樂生‧趕在無法挽回之前
⊕拓。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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