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離開柬埔寨往越南前進，在湄公河岸等待過海關時，遇到了一對比利時情侶，他們說剛結束在中國六個月的旅行，順行到東南亞。對他們來說，這段旅程不算容易但有趣，唯一的困擾是常吃宮保雞丁，因為他們只會點這道菜。

那時的我還沒有踏進中國大陸，也沒有計畫踏進中國大陸。在我這麼一個背包客的想像中，在中國的旅行太簡單，而且沒有太多新奇刺激--因為我懂中文，我點餐不會只能點宮保雞丁，而且，在教科書與媒體的資訊中，中國已經是一個「固化」的意識型態。我想我的中國旅行不會如這對比利時情侶一般新奇有趣，富有挑戰性。

那一個在湄公河談話的中午，陳水扁還沒宣稱「一邊一國」，胡錦濤也還沒當選總書記。但海峽兩岸間有著混濁不安的味道。

不能過

從南越到北越，旅行即將結束之際，好奇地問當地旅行社：「我們可以跨過中越邊界嗎？」因為當時我們正預定搭火車到越南最北的一個車站，聽說出了車站不遠行過一座橋，就到中國了。旅行社的導遊說：「你們是台灣人，當然不行。」我追問：「為什麼？」他大笑：「因為陳水扁。」我記得當時自己臉上的三條斜線般錯愕與尷尬。大學時修習不少兩岸關係與中國政治的課，也曾因為聯考背了許多江八點李六條之類的東西，但我並不真的了解「兩岸關係」，不知道這條海峽的距離真正有多遠，遠到我即使在一個橋前，也無法「自由」地進入。後來我才知道，台灣人必須在被規定的第三地，才能進入中國。多年來我享有持護照辦簽證，出入各國的自由，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阻礙」。

過去現在與未來，我的認同都是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我是台灣人。因此，這個「阻礙」只是提醒著我，中國是個「特殊的國家」，我無法前往（而不是歸去）。在下龍灣時，北越人憤恨著過去中國各朝代對越南的侵略，罵著「中國人」時，我和旅伴一派悠然地說：「我們是台灣人喔。」加上在北越旅行時一些不甚好的經驗（包含貪汙還有錯以為我們是中國偷渡客），讓我決定好多年都不要去中國旅行--我也不覺得會有損失。

我可以理解兩岸「憤青」的言論想法，我們隔在海峽兩岸透過網路線交鋒，但誰也不認識誰。我們都各自抱著自己「固化」的經驗立場去看待彼此，然而在各種層層疊疊的歷史文化情感論述中，像是起了毛球的線圈，沒有人有能力解開。於是，一人拉著一個線端，爭執著。

因為每個人都在這個「局內」，而非局外人，無法置身其外而有清楚的立場--不像我們看待科索夫那樣無動於衷。

我常常想掛著牌子在身上：我承襲著閩南文化，我有漢人血統，但我有西方思想，而且我並不與你共享同一政權。如果就這問題上非有立場，我個人的選項是，我自認為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但是我視中國人為家人與朋友。

我是綠黨黨員，我喜歡綠黨的那個主張：「人屬於土地，而不是土地屬於人。」

再次觀點
這兩三年，我從一個對中國沒興趣的旅人，成為一個多次進出中國大陸的觀察者，還意外寫了一本書。我和中國原本處於相當遠的距離，站在一個相當抽離的角度，現在卻極速拉近。除了港澳，這兩年多來，我先是從西南的雲南開始旅行，而後到了首都北京，在我的書出版後，我又前往西南的四川災區，而後今年到了距離台灣最近的廈門，大概是從邊緣到中心，從震毀到發展，拼成一種擺盪的視野。這樣的旅行軌跡，加上大量閱讀中國的資訊，讓我驚覺中國之大，很難三言兩語道盡，從不同的方向進入，便會有不同的瞭解。

儘管我在書中已清楚表明，只負責一種觀點，不過，後來我都對朋友說：「如果我現在重寫，也許有不同的觀點。」對西方人來說，中國是神祕又陌生的，對台灣人來說，中國是熟悉同時有距離的。我們從媒體看到的中國，不論批評其惡或讚揚其優，都是一種折射的角度，帶著不容思考的鮮明立場，海峽兩岸的距離更顯曖昧難以跨越。事實上，我們都沒有把自己置入那個網絡。於是，跨過海峽，遙遠且困難。

會想寫這系列文章，除了今年是中共成立60週年，也就是兩岸「分隔」60年外，我也想重新整理我所見所聞的中國。我是「台灣人」，往上幾代都在台灣生活，對中國沒有血緣般的情感，所以那「60年的分離」對我沒有太大的意義，然而，今年此際，這種曖昧的距離卻值得記錄。我很少寫遊記，因為我所學的觀察態度，很難容許自己在沒足夠的調查證據時，對我旅行時的好奇與觀察驟下結論。僅僅是描述，我都擔心誤導一個不熟悉文化的讀者進入偏見中。對於中國，我也有這樣的擔憂，但是，相對於其他國家文化，中國對於台灣讀者已經有一個既定的印象存在，也不缺各種資訊收集探討的機會，因此，決意書寫於此。

因為，我已跨過海峽。

P.S 前陣子和生態綠的Karen討論到「客家人」的由來。我忍不住開玩笑地說，那台灣漢人都應該是「客家人」啊。

Bookmark:

Trackback URL:
亞洲趴趴走::Comments(1)::Trackback(0) ::Hits(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