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桃園機場的第一航廈感覺到一種寂寥,和你抵達香港機場時,感受到的奔忙不同。在香港機場,很容易感覺全世界航線在此交錯的動感,大概和身處曼谷機場的壓力是一樣的。我常常在想,這到底是一種因為離鄉而產生的感覺,還是因為香港的精采讓我眼花撩亂。
主流商業媒體總有一套去勾勒「經濟」的制式描述,機場的繁忙,通常會放在導言敘述。在香港機場候機時,我心中常出現打字機的聲音,擊出的是那個段落:「某夜晚,香港機場人潮不減,往來的旅客不絕,多半穿著西裝拿著公事包,為了商務奔波,他們可能一日來回,在這個機場交錯...香港經濟多麼發展,多麼繁榮」。
敘事或許會開始轉向上海浦東機場或是北京首都機場,或是深圳或是廈門,鏡頭會拉到那些城市的進步繁榮,不斷督促著島國的「應該要有」競爭力。當我準備在香港候機時,想像若是還停留在原本工作的自己,八成會在電腦上敲下這些字眼,而我在等候的班機,應該是前往某個台商聚集的大城市。不過,那時,我卻等著一班前往雲南昆明的國內小飛機,和我一起候機的乘客看起來都不是商務人士,多半是旅客與返鄉者。

←寫著東巴文的老先生
少數民族展示場
2006年,媒體已經炒過一波又一波的中國熱,「祖國的偉大繁榮、經濟前景」催促著島國的人們前往一窺究竟。「老中國」在多次來回之間不斷地感嘆說:「這些年,中國進步得真快,發展真迅速。」我顯然錯過比較的基點,因為這才是我第一次踏上以為熟悉到不能再熟的中國大陸,去一個對我來說神祕又美麗的西南省份:雲南。我不為祖國的美好而行,我為的是所閱讀到的少數民族的風情而去。雲南,全中國匯聚最多少數民族的省份。背起背包,我心中人類學家的靈魂燃燒。
旅途中,我帶的書是林燿德的《一九四七高砂百合》還有舞鶴的《餘生》,前者談泰雅族透過「政權」轉變,而延伸討論外來文化對原有的神話文化傳統的衝擊,是很「奇妙」的小說。後者主要是作者探索霧社事件的始末,以他特有的文筆,探討賽德克族一直以來的黑色哀傷。整個旅途中,《餘生》我便看了兩次,每次閱讀都很激動。兩本小說的基調黑色哀傷,而我卻在一個顏色繽紛飽和的「少數民族集合展覽場」,憑藉著高原冬日難得的陽光,細細讀完。
我在納西族的聖山玉龍雪山下,橫越了整個大陸,跨越海峽,再上高山,追尋著島國少數民族悲涼的歷史。是故意也算偶然,離開島嶼會更思念島嶼,即使是與己身無關的土地歷史。我想自己是刻意想要帶著這點連結,好讓自己不在這個曾誤以為故鄉的土地上感到陌生而寂寞,於是我閱讀更寂寞的少數族群的故事。
而此處茶馬古道交會的麗江古城,除了多年前的大地震,似乎沒經歷什麼多大的苦難,甚至創造於一千年前的東巴文還保存著,成為世界上唯一被使用的象形文字。這裡成為世界文化遺產,人生鼎沸,酒吧林立,賣著少數民族的風情。連張藝謀都不只曾來「千里走單騎」一回,還大器地製作了「印象麗江」,動用了五百名當地人擔任演員,養了一百匹馬。想想奧運開幕式張藝謀的執導特色,不難想像「印象麗江」給予的麗江印象。
↓張藝謀指導的「印象麗江」
但在香港機場時,我沒有想到這麼多,我對於即將踏上的那片土地沒有任何想像,大約也是超越我的想像。
海關考驗認同初抵昆明機場時,有些錯愕,大概是太過平板的簡單,我以為會稍微花俏一點,但後來我發覺中國的很多城市都有這般說不上來的「粗線條」。雖然是寒冬,但陽光很清爽,線條也更清朗了。
在飛機上,我費神地研究了一張又一張應該填的單子,困惑且仔細地填寫,身為一個台灣人,非常清楚自己在一種說不出卻也不知何樣貌的禁忌上。機上隨手取得的報紙,大剌剌地報導著民進黨天王們的消息,嘲諷意味十足,我也仔細閱讀,但嘴角藏不住我的不以為然。
過海關前,我莫名緊張。因為我眼前出現了「囚犯難題」:我到底要走那個通道?本國人或外國人?幾乎每次我到中國,若是沒有出現「港澳台通道」,我就又會開始陷入疑惑,而且每次都忘記自己上次到底走那個通道?
小海也和我討論過這件事,她從印度或尼泊爾進西藏時,必須先通關,有兩個通道:本國人與外國人。她因為不知道自己該走那個通道,於是站在兩個通道之間。海關人員看他都不動,問她怎麼不走?小海如實告知了自己的困惑,邊境官員於是親自帶領她走了特殊通道。
小海的認同並沒問題,她不過是知道自己在某種險境,而他並無法賭上被刁難的風險。我沒有那麼複雜,只是一個「初到貴寶地」的疑惑,隨即我的反骨讓我走過了「外國人」那個通道,我和海關人員沒有交談任何一句話,他就蓋章了。我沒想到如此簡單。畢竟,我心理已經盤算好我的台詞:「我拿的是台胞證,並不是身分證,這是特殊證件。」
提到台胞證,又是另一種彆扭。我覺得對雙方都是。
初辦台胞證時有點不悅,覺得是另一套麻煩的手續跟多餘的花費,裡頭的簡體字也讓我有說不上的怪異感,帶兩本證照出門,更是覺得累贅。總之我充滿了抱怨。在桃園機場時,我不曉得該拿出哪一本給海關看,在香港辦簽證時亦同,到昆明時知道明確要拿出台胞證,但回程在昆明機場辦登機時,地勤嘟噥了一聲:「護照。」「什麼?」我覺得我聽錯了,操著標準普通話的地勤正色地看著我說:「你要把中華民國護照給我。」我臉上有無數個驚嘆號,但心裡卻有種錯愕的喜悅,好像我的無知讓我的國家小小的勝利一回。很無聊的內心戲。
不過這不是第一次。昆明機場簡單到沒任何銀行兌匯服務,在指示下,我穿越馬路到機場對面的中國銀行換錢。出了機場大門,旁邊就是公車候車亭,沒有太多的阻礙,我快速地通過一條不大的馬路就到了對面的銀行。帥氣的銀行員跟我要了「護照」,讓我填寫表格。「國籍」那欄,我填下了「台灣」,銀行員看了一眼,把錢拿給我,「護照」交還給我。手續就辦完了。於是,我想的是:「這台胞證是要應付誰?」
花了一元搭公車進市區的青年旅館,二話不說,身分證明依然是「護照」。我突然意識到,人類社會的交往很平常,依循著慣性與默契,單純的人和人之間的交易或交往,並不存在太多的隔閡與「標示」,但我們卻不得已陪著「上面的人」玩著權力的遊戲,在他們的賽局裡頭。
我是持著中華民國護照的台灣人,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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