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這樣談我自己,如果你是我的部落格的老讀者,一定會常看到我說自己生長在一個很好的時代之類的:我父母給了我很好的教育,所以我讀了不少書,我從小就很容易質疑很多事;我生長在一個經濟起飛的時代,所以我不知道什麼是貧窮;我開始學公民與道德時,這個國家已經解嚴,開放報禁黨禁。你無法質疑我不了解白色恐怖,因為我「有幸」生長在一個父執輩貧窮的家族,每天為了五斗米煩惱,顧自己的肚子比聽聞社會重要。我很自然地接受了經濟發展的成果,我也很容易把民主視為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我是生在這個時代,有某種背景,自然有某種思想,也同樣的沒有某種意識。
當然我們都有過那麼一段時光,認為孫中山是偉人,知道蔣公小時候的「天才」。那是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的,給我們的「集體意識」,然而,要是活到二十歲你卻毫不質疑,那麼我們還真該珍惜你的天真純樸與可愛。不可否認地,每個政權都在塑造些「神話」,然而在一個民主開放的社會,我們並不會輕易地去相信神話,或者我們懂得去判別什麼東西被「神化」了。
那麼,蔣經國有沒有被「神化」?以我的年紀來說,我知道他任用了很多技術官僚,發展了十項建設,總是笑呵呵地穿著夾克,國慶日會在司令台揮手,很常去孤兒院抱小孩之類的,最後就是他去世時,學校降半旗,而且我沒跪也沒戴孝。以上是我的年紀所擁有的記憶。這是我的記憶,而不是「集體記憶」。所以你問我蔣經國有沒有被神化?在我的印象中,他沒有被神化,我也沒有進入蔣經國的「神話」。當我長大一些,我更直接閱讀到「戒嚴時期」的歷史,我知道笑呵呵的蔣經國背後的陰暗面。讀了大學,我也才知道刺蔣案的主角是我的學長還訪問他,而後我湊巧與另一位刺蔣案主角的老婆一起去國外當志工。那種感覺很複雜。你問我蔣經國有沒有被神化?我還是很難告訴你他被神化。
前陣子「蔣經國周」,許多人狂罵政府造神,媒體歌功頌德,姑且不論這是這個政權對那個政權的懷念,或這個政權以這個方式來喚醒民眾某部分的「集體記憶」,但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冷眼看著這些發生,而後任意地評論這是「神化」。但事實是,我們全然遺忘了上個政權或另外一種意識型態選擇性地去強化這個「神話」的妖魔性與黑暗面。當你選擇性去批判或面對你所選擇的對象時,你自己把自己投入了「集體神話」之中,而後,你毫不自覺地自以為自己站了一個絕對的批判位置。
我們能不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記憶,而不要把他人有意識的將他的記憶植入到你的腦袋中,而你把他當成自己的記憶。不要把他人的批判當成你自己的批判。事實上,你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記得。
我覺得最可笑的是,連毛澤東在對岸都無法被「神化」,任何評論聲音都有,自認為民主自由開放的台灣人,竟然敏感於前朝的「神話」?當我們可以任意在網路上搜尋蔣經國的功過,書架上多的是蔣家的「墳」時,這些反應讓人不禁想搖頭:好微弱的開放,好微弱的自由。
我可以理解某些人對於某些記憶的錯置,或者去刻意強化某種記憶。我們可以責怪一個堂堂的政府,做不到前朝的標準,只會懷念前朝來加強人民的意義連結,但我們無法責怪某些人對某些時代的記憶。這或許是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有,但事實上什麼都匱乏」的時代的「心病」。不只有我們,號稱將成為世界龍頭的中國,在這個改革開放的強盛的時代,也有懷念「改革開放前」貧窮卻公平,吃不飽卻心靈富足的時期(請參考:「毛時代」:兩極分化的集體記憶)。有那麼一群人懷念蔣經國,有那麼一群人懷念毛澤東,這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值得懷念,而是我們或許都面對一樣的問題,以至於我們陷入了某種扭曲後的「集體記憶」中。
「歷史,其實是當代史」,其實我們不過是從現況去回過頭來評論歷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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