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到龍山寺附近吃午餐時，一位新聞界的前輩評論起龍山寺周邊的建設發展，萬華作為台北早期的發展地，頗具歷史文化風情，若是認真保存細緻維護發展，是相當迷人的地方。但我們知道現在的發展並非如此，空無的商場，一家又一家關起來的店，廢棄的療養院，還有多人聚集的廣場。前輩指著指這些下棋看報紙的人群還有一家關門的店說：「我們可以從這裡看到不景氣。」

我很少到萬華，所以前輩細膩地指點街頭巷尾，讓我隨之做了一次簡略的田野觀察。我不確定龍山寺前的人是不是因為不景氣而「越來越多」，但我曉得萬華這區原本就聚集不少「社會邊緣人」。大四時，和同學因為專題而來採訪遊民，我們才遇到一位遊民，光訪問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不僅是因為他很寂寞想說話，也是因為他本身故事太精采：名門之後，學富五車，但社會適應不良。我其實對這些故事很好奇，但卻毫無理解能力，直到今天，我都缺乏這種能力，但我真心感謝我所擁有的「好命」還有對這我總是批評的社會的適應力。我或許不能理解，但我絕不會批評與質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與困難，實在很難做些籠統的簡化，「失業」或「找不到工作」只是其中一種可能，無法泛論。即使如此，把「工作」當成討論面向，其實也不會過。畢竟，「工作」是我們箝入社會的一種「工具」，甚至是姿態，也是一種生存方法與生活態度。

我不是個喜歡工作的人，應該是說，我很討厭被塞入一種制式的環境中，但不是被「規定」的工作，例如寫作或志工，我便非常開心且投入。所以，我常常需要面對一個「為了生存而工作」的自己以及一個「工作是為了生活」的自己。當然不只我這樣，我認識好多朋友工作的目標就是存夠錢去旅行，或是領了薪水去大吃或慰勞自己。很多人，很多時候，工作不是為了遠大的夢想或是個人理想，而是為了生存而已。

只是，那個「生存」變得越來越困難，因為從原本的生理生存，變成了「都市叢林」或「商業叢林」的生存。我們常常聽到一句台詞：「為了這家公司幾百多個員工的生存，我要犧牲掉...。」而那個犧牲，可能是理想，也可能是人性。

雖然我不總是喜歡工作，換來換去，但其實我的工作大部分都符合理想也很有意義的，所以，看似在薪水與職位上毫無累積，我的人生寬度卻是不斷延展的。就這一點來說，我一直很幸運，沒有為了「生存」而扭曲自己或傷害他人。而我更幸運的是，迄今還沒有真的失業過，也就是雖然我不喜歡工作，但我還是繼續工作著，而且這些工作都幫我學習到一些東西，並且讓我更認識自己想要的的「生活」是什麼。

近來看了電影「東京奏鳴曲」與舞台劇「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讓我開始思考「失業」與「就業」的問題，看了不少談失業率的文章，也特地去翻了坊間各種談「就業」、「人生」的雜誌，看他們怎麼談這個不景氣的時代還有失業的問題，毫不意外，和我多年前剛進雜誌業這一行有著差不多的論調：「培養第二專長」、「國際化」、「履歷表不要制式」、「尋找自己的藍海」、「停下來好好思考自己的腳步」...總之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一切都是你不夠努力，所以你會被淘汰。我們都知道，這個世界不停在改變，自然自己也被強迫著要改變，然而不論自己如何變，這些雜誌這十多年來永遠都不會告訴你這個世界不對，不夠好，不夠好的永遠是「你不夠努力」、「台灣缺乏競爭力」。如同江一豪的怒吼：如果你失業了。

日本社會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或者也該說一個很刻板的例子，這個國家的人被訓練得「為工作而生活」，像螺絲釘一樣，兢兢業業，為了薪水，為了往上爬，為了退休金，為了榮譽，為了國家。日本是生產最多「職人」的國家，就算是瑣碎無聊的行政工作，也要用一種「砍叭咧」的態度完成。一絲不茍換來世界的經濟強權地位。然而，世界劇烈改變，不像日本社會如此有秩序，當大地震來臨，板塊移動，垂直往上爬的日本人，便慌亂了。

「東京奏鳴曲」就是這樣的電影，一個一生為工作付出的男人，因為公司為了廉價的勞力而將工廠移到中國，而被裁員。失業的他，為了「尊嚴」，每天假裝出去上班，其實和大批失業的人一起在職業介紹所排隊，在廣場上領著救濟的食物，而這批遊民與失業者聚集的場景，不禁讓我想起了龍山寺還有台北火車站。很敷衍的心得是，這是全球性的問題，但比較實際的問題我們卻無法回應：我們怎麼面對這樣的「城市風景」？

另外一種城市風景，是每天上下班時，像工蟻一樣依序貫列進地鐵、辦公大樓、電梯的上班人群。有著工作的他們，或許不需要茫然，然而在媒體不停放送失業率問題還有不景氣訊息時，無不提心吊膽：「我明天會不會失去我的工作？」、「我應該怎麼保住我的工作？」這樣的壓力，或許像瘟疫一般地在這個城市、這個社會蔓延，形成一種焦慮的氛圍。我們已經無從去思考我們是不是為了理想而工作，工作快不快樂，而是開始想：我的薪水會不會減少？我的工作會不會失去？

101取代了新光三越，樓層越蓋越高，競爭心態也越來越強。城市的價值以「發展」、「國際化」、「高樓」來評比，人也被他的「工作」、「職位」與「地位」評比，城市需要競爭，我們被鼓勵競爭，不然城市會被淘汰，我們會被取代。我們被客體化成「工作」，被能力與競爭力評比，而不是因為我就是我，我本身就有我生存的價值。高樓與高樓之間，在高樓上班居住的人與人之間，便不停被這些聲音所共振，以至於我們逃不開這些節奏與頻率。「理想」，於是從高樓墜下（註），人性，已然稀薄。

這幾天看著我昔日的同事寫著「努力努力再努力」的就業競爭力文章，看著他們響噹噹的職位頭銜，感覺他們的筆觸，心想，如果當年我不逃離這些「不快樂」，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我或者也是別著這些頭銜，踏著高跟鞋牛飲著咖啡寫著這些文章，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不想要輸。」而我便遺失了我應徵時，踹在懷裡的履歷表，我的理想。

這是一篇漫談的碎唸，試圖連結這些影像與訊息，也提醒自己不要為了「生存」而「生活」。當我經過九二一，走過非洲，行過四川，我覺得沒有什麼比在有限的人生裡，誠實地「好好活著」，更有價值與值得珍惜的了。

註：在「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中，鄭元暢所飾演的「李想」最後從一百層的高樓上墜下，隱喻著「理想已死」。



褪去西裝/套裝,你還剩下什麼?~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全球失業與移民返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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