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汶川地震一周年，四個月後，九二一滿十周年。對現在大多數台灣人來說，這都有些遙遠，或許可遺忘，或許難記憶，但對我來說，總有些放不下的心情，不論是九二一，或是五一二。

比較實際的重擔，或許就是我去年到了災區，回來後，一個字都沒寫出來，也沒認真與人談論，好像這些與我無關一般。倒不是不值得一提，而是沈重到不知道以何種姿態書寫。和九二一不同，九二一時，除了捐錢，我幾乎無法幫上什麼忙，但因為置身其中，災害的痛苦與重建的辛苦，都還是跟著波動。但是，汶川大地震，卻是一個Zoom in的遠觀，而後快速的進入，又很快地離開，繼續保持著聚焦的遠觀，但很多話反而說不上了。不論回顧阪神大地震或是經驗九二一，都很難和汶川大地震放在同一個尺度上衡量，你以為事情是這樣，但他可能偏就不是，探討下去，其實你不太了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例如，汶川地震發生時，我曾建議不要捐錢。世界共享的那一套，未必適用於中國。果然，前陣子在清華聽謝英俊演講時，他便說中共拒絕外援，對災民說「不等不靠」。而這句話顯然也不僅限於此處。精神上或許是正確的，九二一的重建經驗便是如此，但對外面的有心人來說，或許有潑冷水之感，或者要找更好的協助模式，才能符合「不等不靠」原則。

這不是抱怨，而是看汶川大地震，很難只是看「人性」，落在中國的社會結構下，不是那麼容易面對與討論的。例如，豆腐渣工程與死難學生名單，隨之而來的是志願調查者被欺負與逮捕。再隨之而來的是一胎化之下，死難學生的家長能否生育。甚至是重建涉及的「戶口」與「地藉」的問題（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制度的人，應當了解這個複雜的問題）。更別說對我來說，如同天書的小農與合作社問題...。要講述一件事，首先要交代後頭的脈絡，於是我便懶惰了。唯一寫出來的，是這個上飛機前才知道的故事：地震，不是毀壞而是連結 。寫出來的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個確實的請託，而且，我們毫無理由推卻。

沒有辦法詳細論述，但倒是可以簡單寫幾則流水帳：

＊消失

上山時，因為天黑，所以沒看到震央所在地。但下山時，看到河對岸的映秀，只覺得是一個「全然消失」的城鎮，人間煉獄。

＊王睿
和我們一起進災區的是一位叫王睿的成都姑娘，學的是環境與土地相關的科系，在WWF的大熊貓基地實習。地震發生時，他正在羌寨裡訪視，剛離開一間小學準備回城裡時，路面與山頭便開始猛烈震動，而這位姑娘記錄下來當時的「天崩地裂」，覺得越來越不對勁，本該趕快回成都，但他卻往時常照顧他的羌族朋友家裡跑。在那裡陪他們度過最難熬的一個月。

＊羌族

羌族在512後，死亡大半，原本便已經稀少並且快漢化的族群，更是大減。而我主要便待在羌族佔大多數的地區，教他們使用網路書寫、保留自己的文化，同時，也將自己的故事說出去：「你們不說，沒人聽得到。」羌族，是大部分人都不熟悉的族群，勉強類比，地位約莫是台灣的平埔族，也就是少數民族覺得他們太漢，而漢人欺負他們不漢的那種位子。文化快消失，認同也快出現危機。

＊林大姊
之前，王睿曾和林正修一起搭一輛包車進汶川北部的茂縣。這車的司機是位羌族的大姊，長得很甜很嬌小，年紀四十多歲，卻有兩名讀高中的女兒。他們家住映秀，也就是「震央」。林大姊逃過了地震，但兩位女兒卻在地震中死亡。林大姊傷心欲絕，但還是要堅持活下去。正修與王睿於心不忍，承諾他只要上茂縣，就會搭他的車。所以，我搭的也是林大姊的車。雖然我和他才第一次見面，但他待我們如家人，非常客氣且周到。

雖然我們已和林大姊說好請他送我們下山，並且錢也付了，但為了趕下山，等不及林大姊上山接我們，我們搭了另一台車匆忙下山。林大姊知道後，在我們後頭追趕，怎麼也要送我們一程，並且請我們吃飯，我們推卻他的好意，他堅持把錢還給我們，我們也不要收，直哄著他說，「當是下次我們再來的車錢。」就這樣在路上拉拉扯扯不停，林大姊終於就範，但他仍不停傳簡訊給王睿，請他代為感謝我們，也要我們承諾下次一定到四川讓他招待。

溫柔的林大姊，個性堅強隱忍，遇到警察刁難，也是好聲好氣的。我不太了解，為什麼這麼好的人要承受這樣的痛苦。我們離開時，他掉下眼淚，我們只能夠承諾並且再見。回到成都，正修對王睿說：「過年前，請林大姊來成都走走，陪他散散心吧。」

＊餘震
在茂縣前三天，便一直經驗餘震，都十一月了，過了六個月，餘震始終不停。這餘震一起，山上的落石便會跟著滾下來。每次餘震一來，天搖地動，我都一陣暈眩。羌族的朋友問：「怕嗎？」他們很擔心我會落荒而逃，我冷靜帶點困惑地回應：「我是臺灣人耶...。」

下方是我所上的課的學生們，寫著的他們的地震心情，很純樸。無獨有偶，一位紀錄片導演，也收集了北川中學廢墟中的學生日記，並且在北京798辦展覽：「廢墟，青春記憶」。看著這些日記，我總會激動得發抖，不知道，日記的主人，是否還活著？（藝術展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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