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慈濟一本刊物中讀到,九二一前幾天,慈濟志工趕赴土耳其救助剛經歷大地震的土耳其人,過沒兩天,九二一地震消息傳到土耳其,慈濟志工們憂慮擔心,卻仍留在他鄉持續救援,土耳其人相當感動。而我們也都記得,九二一發生後,土耳其救難隊亦趕來台灣幫忙。
阪神大地震十周年紀念前夕,我在神戶,和幾位幫助過台灣九二一的志工聊天(參考文章:阪神大地震與南亞海嘯(二)、阪神大地震與南亞海嘯(三)),回到旅館後,在電視上看到南亞海嘯的新聞。彼時,我曾工作過的NGO立刻趕赴印尼,而和我一起到四川災區的林正修,之後也到亞齊幫忙重建。最近閱讀八七水災的新聞資料,發現八七水災後,美援進入,並連帶地以十九條經濟計畫作為條件,這個劫難,竟是台灣經濟發展的起點。
阪神大地震,讓日本年輕人投入救援,開啟了「志工」的觀念。九二一地震,也讓我之前工作過的那個NGO,多了許多平民生力軍,服務至今。社區營造的動力在九二一後興起,志工觀念也開展。同樣的,汶川大地震,被稱為是中國「志願者元年」,不論你同不同意,知不知情,這災難的確是中國促進中國資訊公開與透明的案例--即使我們認為還不夠,即使他仍刻意隱藏一些問題,即使他仍阻止外國媒體深入報導與拍攝。然而,有些「機會」,還在瓦礫堆下,等著被輕輕撥起。
等著重建的,或許不只有家園。福禍,總是相依的。這期「新周刊」的社論說,那些死者是「為我們而死」的,我覺得一半一半,這樣的犧牲是否有價值,端賴活著的人怎麼從災難中發現改變的希望。車子離開汶川後,我這麼想的。而這問題,留給我離去身後的他們了。
↓下圖是沿著岷江河谷蓋的組合屋,在長長的大馬路上排列著,非常壯觀。
*停電
我們都知道四川是天府之國,水利工程優良,水力豐富,所以許多重工業都在四川的山裡,在岷江河谷,依賴水力發電。地震就發生在岷江河谷,這是個危險的地震帶,因此,地震發生讓原本隱藏的工業問題浮現。但這不是我想說的。
沿著岷江而上,看到許多水力發電廠,在昏黑沒有照明設備的道路上,唯有水力發電廠亮得刺眼,足見水力並沒有受到影響。然而,為何整條路一片漆黑?汶川縣城是黑的,茂縣是黑的?隔天,我終於瞭解,每到晚上五六點,天要黑時,此處便會大停電。而這裡恰恰是離發電廠最近之所,水力最充沛之地。
不是水不夠,電不足,是這裡產出的電,可以高價賣給都市人,也就是到了夜晚,送往可以高價買電並需要電力的成都。所以,這裡家家戶戶都備有發電機--當然是家境好些的人家才有。雖然我可以假裝浪漫,每天仰頭看星星,但心中不免伴隨著更髒話一起浪漫。水電之鄉無法用到電?天大的笑話。而我也不禁想起九二一嚴重摧毀的中寮的四處林立的高壓電架。
岷江河谷濕冷,災民不是住板房(組合屋),就是住龜裂的屋子,冬天已然到來。我在一片漆黑的羌寨,實在很想大罵此等「社會主義」國家的莫名其妙。雖然他們已經習慣。*廣東人
因為地震讓往汶川的道路「肝腸寸斷」,以致交通嚴格管制,但還是大堵特堵。車過了映秀,堵得不耐煩的我們,下車走走,順便上上廁所。回車上前,經過了一排組合屋,好奇地觀望了一下,屋裡的人剛巧出來,和我們打招呼,看我發抖,直請我們進去烤火,並遞給我們牛奶與乾糧,請我們吃蘋果墊墊肚子。
我以為他們是災民,覺得拿他們的物資很不好意思,一聊才曉得,他們是來自廣東的志工。
由於災區太大,沿海比較富裕的省政府,便認養了幾個地區,汶川與茂縣這邊,是廣東認養的(不愧是台灣與外資最多的省份),所以,很多組合屋上都會打「粵」,那就是廣東捐贈的。而這群志工是醫護志工,主要負責公衛與醫療救助,也幫忙施打疫苗與傳染病防護。他們剛來不久,前一批待了三個月回去,這一批要待一整個冬天。
他們聽說我們從台灣來幫忙,直表示感動與感激。但認真想想,我們都是這裡的「客人」,對我來說他們的感謝實在過重了。後來我才想起,他們也來自溫暖的南方,應該比我還怕冷吧,然而,他們非常輕易地就把補給品與火爐,遞到我們面前了。
我總是想到以往到偏遠地區或是發展中國家「幫忙」,最後卻得到當地人最多的溫暖與「幫助」。第一次進入的組合屋,便又讓我再次想起那樣的感覺。如果幫助自己的同胞是他們的「責任」,那麼,對於曾經幫助我們的外國人來說,是因為什麼?我從來沒想清楚,於是,當我自以為去幫助別人時,我總陷入一種困窘中。*危樓
茂縣並不是重災區,死傷人數不多,但這次地震造成八成房屋都變成危樓,不堪住。除此之外,位在震央北方,對外連結道路中斷,物資進不來,依賴經濟收入的農產品也出不去,等於受困其內。又因為不是明星災區,所以很久之後才被發現,只能自求生存。最後,終於有空投的物資,我認識的高中生都跟我說,他們被那些降落傘震攝住了。
很多災民都住板屋(組合屋),但也有很多災民寧可住在明顯龜裂危險的房子裡,因為他們習慣住在家中。很多帳篷跟板屋被當成商店或臨時銀行之類的。學生則被規定一律在板房裡上課,但同學都抱怨很冷,夏天很悶熱。
我遇到一個九十歲的阿嬤,他住在羌寨裡的平房裡,但地震驚嚇到他,他每天都很害怕,於是,孝順的兒子在大門前,用薄薄的木板蓋了一間板房,縫隙非常大,我一看就覺得會冷到發抖,但老人家覺得比較心安。他對我叨唸著他這一生如何辛苦,只求平安地度過餘生。
和高中生聊到板屋時,我說我對大家堅持住危房感到很好奇,並詢問家中是危房,但仍堅持不住板房的有那些人?幾個學生舉手,我問其中一位學生原因,他說,我父母不在了,沒人可以幫我們準備板房。我自覺問錯問題,於是轉移話題,這位女孩頭低低的,暗自流淚了起來。這是我到這裡第二次弄哭災民,心裡很不安。但離開前,這女孩給了我一封信,謝謝我遠道而來,謝謝我鼓勵他們,謝謝我聽他們說話。
這樣的感謝,到底算什麼,我其實是不清楚的。
招待我們的那戶人家的大女兒跟我說,茂縣死亡的人不多,很多都是父母,因為擔心孩子,趕赴學校探望的途中,被落石砸死。這又是另一種讓人傷心的故事,在一個十多歲女孩冷靜訴說中,我同樣無法反應。
我覺得脆弱的反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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