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對我的影響,就是讓當年還是小學生的我,立下當記者的志願。這個影響在我的履歷自傳與部落格中數次出現。之前我離開媒體,也是因為我發覺記者這份工作已經不是「寫歷史」,而是在「製造言說」。老實說,沒有什麼不對,但是有很大的失落。對我來說,新聞是個歷史紀錄,媒體工作者都是「見證者」,書寫時,他面對的應當只有讀者與歷史,而不是心中的妖魔鬼怪,所以,要誠實地面對事實。
所以,從我當記者開始,我就開始寫新聞台/部落格,因為我陷在「新聞室控制」中,但網路書寫我自己作主。其實在我讀大學時,我便時常利用bbs來記錄與討論我的新聞與觀點。不過,一直到今天,我發覺即使是網路書寫都不是那麼自由,少了「新聞室控制」,但還是被社會控制著,會小心隱藏自己個人的私事或是拿捏那些該說那些不該說,心中的那把尺,在編輯室裡,也在自己的心裡。
因為六四對我有影響,所以我不是盲目地去紀念他、記憶他或書寫他,我看過不少資料,也讀完一些書,那些八卦也是聽過的,我對89學潮某些部分也有不以為然的意見,我也可以幫共產黨「解釋」,從他們的角度來理解這次事件。然而,那些都與我個人的關注無關,我不是當事人,無法說什麼。我最關心的還是,這個歷史如何被解釋、被記憶,還有被討論。「事實」有沒有如實被訴說,正如台灣的白色恐怖與二二八。畢竟,我曾「看過」新聞,看到確實有人死亡,國家政權確實對人民施以暴力。而這些人也確實不承認。不承認就罷,為了消彌這些聲音,抓走、驅離民運份子,異議者,甚至只是旁觀者。他們試著在人民心中抹去這樣的記憶,扭轉這樣的歷史論述,民眾不能談論他,媒體不能報導他。面對歷史的能力都沒有,怎麼能如實寫史?
作為一個媒體工作者,我確實感受過「新聞室控制」的威力,出社會後,我更深刻感受到資方的壓力--大學時,不過做個實習報紙,連校長都能打電話來施壓--我相信每個把新聞當志業的人,心中都有個司馬遷,面對一個要你繞過某些新聞事件或聲音的漢武帝。1989年的中國媒體也是如此,所以,「新聞自由」、開放黨禁報禁也是學潮的訴求。一個社會不可能只有一種聲音,怎麼能夠堅持只有一種路線與真理?六四前,「世界經濟導報」總編輯欽本立,不過就是沒聽黨中央的意見,刪去支持肯定胡耀邦的語句,便被撤換處分,才導致新聞界與學生的聲援並反擊。然而,六四之後,這類衝突或大或小零零散散的發生,自由派媒體忖度著那把尺,不停探測界線,幾乎以肉身相搏。「南方周末」就是很好的例子。
採訪地下作家廖亦武時,他說自己是出版殺手。他是個無政府主義者,所以沒參加學潮,但六四之後,他做了首悼念的長詩,便被抓去關,成了政治犯。當了政治犯的他,接觸的都是底層民眾,於是他把他們的故事記下出版,然後不停被禁,如此就算了,邦他出書的出版社受到制裁,甚至「南方周末」登了他的訪問,也讓「南方周末」整組被撤換處分。他很無奈地跟我說,他對他的人生沒有選擇。
我並不會覺得那個政府比較好,那個國家比較好,什麼是對,什麼不對,那不是我能判斷決定的。但總是要讓人能說真話,要讓人有選擇的權利,這在我談論中國人權相關文章都提過。就算今天要統一,也是要我們選擇統一,而不是你逼迫我「只能選擇」統一。那根本毫無選擇的自由。人比其他動物高等一點,不就在於他能思考,也能選擇?而不是讓DNA來決定生命軌跡嗎?
由於今年花很多時間研究中國媒體與中國新聞自由,發現六四也影響一些中國媒體人,他們在限制之下,發揮他們能發揮的最大衝撞性。那多是因為他們曾經歷過那場洗禮。藝術創作者如婁燁也是,維權人士也是,甚至連廖亦武都是。「我無從選擇,但我只剩這些了」。
諷刺的是,說是出版自由、新聞自由的台灣,雖不為「黨」的喉舌,卻也不幫人民說話,他讓資本說話,讓市場說話。我們學新聞的,從來就知道媒體與媒體工作者,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意識型態,所謂「客觀」是不可能絕對存在的,一個新聞原就有許多面向,光是「導言」或是「引言」便顯示了主觀意識,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一直在說「客觀」這件事,便是因為我不能夠否認這件事情發生了,而這件事情確實產生了許多影響。香港人問我為什麼參加他們的六四遊行,我說:「因為『說出真相,拒絕遺忘』打動了我啊。」香港也算是自由之地,但是政府的主導與媒體的自我設限,讓香港媒體根本不需要20年前的欽本立事件,也不用到南方周末的膽量,就自己退縮了。就算如此,香港人還是靠著一年又一年的慶祝活動與出版,對媒體造成壓力,讓即使親中的「明報」,也不得不報導六四專題與活動。為什麼香港人這麼熱?因為他們都承認了六四也對他們造成影響。
那台灣呢?
當然不意外,我們會看到不同意識型態與立場的操作淡漠或是詮釋。不管要說什麼,最要緊的是,現在我們還能說。這是今年六四我最在乎的一件事。但我想,我小時候立志時,應該沒想到二十年後媒體如此複雜,社會如此是非混淆吧。不然我不會亂立志向的。
當我文章寫道最後,中共連twitter及許多網站都封了,讓中國網友氣得跳腳說,「本來年輕人不知道六四,現在搞得他們不得不認識六四。」這樣缺乏自信無法裡直氣壯以至於遮遮掩掩的政府,二十年後,還活在自己的謊言中,只可惜謊言說久了,還是不會變成事實與真理。
人與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米蘭昆德拉。
下期預告:香港80後的歷史記憶與新聞拼貼
背叛事實的歷史:我的六四「小歷史」
【六四】楊寬興2006-9-4〈愛情、憧憬、與血 —「六四的」《頤和園》〉
這期明報月刊的社論:
好在「文學」是人民寫的 (卷首語-潘耀明)
今年是八九民運二十周年。前中國新聞出版署署長杜導正為趙紫陽錄音回憶錄《改革歷程》所寫的序言題目是:《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寓意目下「六四」還是由中國官方寫的歷史,人民寫的「六四」真相的歷史還未出現。坊間寫的「六四」歷史不少,也是屬於野史居多,正所謂沙塵滾滾,泥沙俱下,有多少構成真正史實,也難以定論。相對五四運動的九十年,「六四」只有二十年歷史,五四運動尚難釐清真正的歷史問題,更遑論只有二十年歷史的「六四」。
相反地,以社會運動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則往往比人民寫的歷史容易寫得多。所以五四運動後湧現出大批新文學作品,文化大革命後也產生了大批的傷痕文學。以「六四」為題材的「六四文學」(暫名)也剛剛起步。月前在日本獲悉一部以「六四」為題材的小說獲得日本的文學大獎——第一百三十九屆芥川文學獎,作者是旅日中國作家楊逸,書名為《印證時代的清晨》。以日本著名文學家芥川龍之介冠名的芥川文學獎初設於一九三五年,目的是為了培養發掘純文學新作家,由日本文學振興會審查,每年舉行兩次評選活動。在長達七十多年的芥川文學獎歷史中,非日語母語的外國人獲此殊榮尚屬首次。
文學從根本來說,是人學,是屬於社會大眾的,也是超越國界的,它比起歷史也許更生動、更有說服力。因為它不光是一摞摞死的資料,它是民族思想的生動紀錄。我想說的是,「好在『文學』是人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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