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觀八九，文行六四 @ 哈囉～馬凌諾斯基

【香港】藝觀八九，文行六四

annpo | 7 June,2009 23:37

上周末到香港一趟，行程匆促，採訪與被採訪，拜訪香港獨立媒體順便分享，參加六四遊行看了六四展覽，也和香港的文化人、社運者一起討論港台的文化社運和媒體，甚至，平常在台灣難以碰到的台灣社運工作者、獨立媒體如破報苦勞網記者還有獨立樂團，全部都在那兩天聚集在香港，一起面對六四的討論，也一起置身於香港人如何以音樂藝術文化介入社運的氛圍裡。對我的衝擊很大，對農村武裝青年似乎也不小。

我對香港認識很少，我不太看港劇，也不怎麼聽香港音樂，連香港電影我都不算熱衷。過去，我都是沾醬油似地過境香港，了不起在尖沙嘴待個半天，對香港深刻的好奇，大概只有到底應該使用哪種語言的困惑。缺乏好奇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為總覺得夠知道香港了，畢竟他的流行文化吃食在台灣隨處可及。在廈門住青年旅館時，曾遇到一個武漢的女孩，他瘋狂迷戀香港，只看香港電影，只聽香港音樂，只要有假就往香港廣州跑，對我來說，還真不敢相信。後來跟Karen討論這件事時，Karen說，他覺得香港及粵文化，在全世界其實是跑在前頭的華人文化。不過，對我來說總是一知半解。

此行，不知道是不是我認真讀了一些香港的書，如潘國靈的城市學，還有陳冠中我這一代香港人之類的，或是我清楚這次到香港不是沾醬油而已，而是必須得有些收穫，因此以一種全身毛細孔都打開的力氣，認真觀察與討論。這使得香港開始以一種不同的樣貌在我面前出現，也讓我以不同方式理解香港。

因六四取得理解的角度

在海峽這岸，我時常感到香港文化比起中國文化炙熱許多，也時常看到香港文化人的擲地有聲，更時常看到香港遊行之多，社運之盛。然，卻聽到香港朋友不停地說台灣才是有文化的地方，台灣社運很進步，造成彼此一直誇獎對方，但其實都是面對一種沒有把整個脈絡拿出來解釋的錯覺。去碰觸那個脈絡，是此行我最大的收穫。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也就是香港不論社運、出版、藝文還是媒體，都有濃厚的六四氣氛，這樣的氣氛，讓我取得了一個進入的角度，也從這個議題當中去找到一個討論的位置。我希望有時間和機會可以整理出來。

原是工廠的創意藝術中心

想先說的是藝術展覽的部分。香港出版了許多六四相關的書，眾所皆知，但關於六四的藝術活動，也不少，包含音樂會、行動藝術、展覽等等，便有數個團體同時進行。到香港的第二天早上，我便趕赴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看「從五四到六四」的相關展覽，其中一個叫「阻卻的表演」，多以當代中國的攝影為展覽主題，有濃烈的人文色彩。不過，我更好奇的是這個藝術中心本身，他顯然和台灣那種「現代性」強烈的藝術中心不同，而是一個有平台的平房，認真讀他的歷史，發覺原來這裡本來是個舊工廠，現在成了藝術中心。因為他曾是工廠，所以，香港工業的藝術展覽，也成為他主要的特色，讓我很感動。

80後的行動藝術

下午和香港獨立媒體（Inmedia）的朋友，與農村武裝青年等一群台灣的朋友一起到金紫荊廣場--據說是重要的觀光景點--參觀。我和張鐵志分別接受香港電台採訪。在張鐵志受採訪時，我們注意到89民運時矗立在天安門廣場前的民主女神像的大海報，被置放在金紫荊前頭--這個金紫荊是當年香港回歸時，中共中央送的禮物。置放這個直立海報的學生說，這是一種行動藝術。他們在現場發送了六四宣傳海報，表明他們的行動訴求。可惜，立刻被保安制止。

但年輕人並不氣餒，一個穿著熊貓裝的年輕人和另一個拿著沙鈴的人，一起拿著寫著六四相關故事的塑膠布跳舞著，他們用他們的行動表達對六四的紀念與記憶，而當年他們不過才一兩歲。（民主女神像竪立之日）

這些年輕人的表演與藝術展覽，是這次最受矚目的展覽，無非是他們以他們的「不知」，在二十年後，透過他們的理解呈現藝術作品，稱為「風雨飄搖愛國時」，這是「80後六四文化祭」。有一個早上，我特別跑到牛棚藝術村去看他們的展覽，被他們的作品感動得半死。（這個牛棚藝術村，過去是中央屠宰場，現在變成藝術展覽場）

記憶六四的藝術展

如果看過獨立特派員的六四專題，應該也看過其中一些作品，例如羅至傑的「一隻眼開．一隻眼閉（One eye open）」。這個作品利用兩個投影機，上面的投影機播放中共的六四紀錄片，是官方的說法，而下面那台投影機放的則是民間拍攝的紀錄片，是我們所知的歷史，而這兩種不同角度的影片，就打在同一個螢幕中，同時進行。旁邊有眼鏡，看你能看到哪一邊。我們其實都了解「事實」有不同角度的說法，但透過這樣的「疊合」與「選擇」，傳達出視角的問題。而在另一個房間內，陳列著河殤的紀錄片（據說是影響89民運的影片）、當時的所有雜誌與新聞資料，而牆上則是學生仿照人民日報的426社論模擬寫出了完全不同角度的「社論」：必須旗幟鮮明支持學運。根據人民日報的語句結構改寫成相反的論點。這兩個作品都在大大開了「新聞真實」的玩笑，也展現了傳媒可以操作的觀點。

我自己非常喜歡花苑的「那天之後-關於身分（Since）」的膠版畫與詩，但這讓我留到下一篇再寫。另一則是吳鋌灝做了一個天安門城樓似的鴨籠，名為「愛國鴨做愛國事（Patriot preaching patriotism）」，他寫著：「即使鴨知道自己或自己的子女最高的存在意義是當一隻燒鴨，但它並不會因此而放棄交配。同樣，我們未必能在有生之年為六四平反，但也不會遺忘承傳這個理念下去的責任。」

還有許維強利用手機的想法，想像和吾爾開希傳簡訊，知道他當年為何到廣場上去。他在說明中寫了這段話：

忘不了吾爾開希穿著睡衣（實為醫院服），頂撞李鵬的一幕，當年我正是火紅的十多歲年紀，急不及待地要向偶像狂呼。就算之後他被報導得如何不滯，他的囂張被批評得如何礙事，無論是真實還是別有用心的抺黑，吾爾開希對我來說，乃是一刻英雄，一世英雄。

二十年了，吾爾開希這個名字帶來的意象，由簡單豪邁，變得複雜曖昧。傳播中的故事是史實和傳說的混雜，是註釋的再註釋，是記憶在做翻譯。故事做就著言語，言語也做就著故事。

沒錯，已經二十年了，睡衣早已被晾起，早已收起那反叛權威的氣燄，回復那平凡安逸的本質。經風一吹起，傳播的是「另一個吾爾開希的故事」。故事主人翁是一個沒有參與民運的吾爾開希，可能只不過是同名同姓，又可能他是活於另一條時間線上的吾爾開希，是傳說中的吾爾開希。總之，他的名字叫作吾爾開希。

還有一個作品如下，除了大笑，我實在不知道該表達什麼了。而這幅畫，恰恰在我所寫的書中，有類似的照片。這是香港的年輕人的藝術表演，非常精彩！

009_World common sense no.64.jpg

當然還有音樂與表演，其他相關心得與活動，可看破報與農村武裝少年所寫的心得：

香港藝行者的跨世代交合─八九六四理想精神的傳承

 「六四」20周年紀念，農村武裝青年前往香港打游擊！

我寫的報導之中一段：

行動藝術與展覽

有人說，最能代表89年學潮的藝術行動，就是那年5月30日，民主女神雕像在天安門廣場豎立這件事。這個代表民運的視覺標誌，明顯借用美國自由女神像。同年5月，三個來自湖南的學生拿雞蛋丟擲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像，他們在法庭上說，「這是一種行為藝術。」地下作家廖亦武也稱其為「中共建政以來行爲藝術的巔峰之作」。

這是20年前的「藝術」，20年後，在「不可言說」的氣氛下，這類藝術行動不再，但卻在回歸後的香港蓬勃。今年香港，不同單位團體辦的六四紀念藝術活動多得難以列舉，這已經不是藝術家的事，平民也能藉著打油詩或標語圖像，展現他們的「藝術話語」。

最強烈的藝術話語，莫過於攝影，美聯社記者拍下了「王維林」擋在坦克車前的影像，並因此得到普立茲獎。這影像在資訊傳遞的時代，瞬間震撼全球，與和歌耶的《五月三日》、畢卡索的《疆力克》，成為人類抗議軍事鎮壓人民永久的控訴。香港攝影家，也出版了許多攝影集，透過攝影的方式呈現歷史。例如黃勤帶針對「六四沒死人」的論調，遍訪北京一代的墳墓，拍攝在1989年6月3日、4日死亡年輕人的墓碑，墓碑上有名有姓有死亡日期有墓誌銘，都是鮮明的影像。黃勤帶說，「整個新聞界因六四而反思攝影紀錄方式，中文媒體也成立了攝影部門。」這是六四的影響。

今年香港《從五四到六四》的測展人莫昭如於80年代接觸戲劇，六四事件觸動他全身投入創作：「當時的學生為理想連性命都賠上，令我反思自己在做什麼？」於是他辭去教職，獻身藝術。多年來，持續為六四而創作，如89年7月演出街頭戲劇《巴黎1789/北京1989》將兩段民運歷史並置成為戲劇。之後還與天安門母親合作「一人一故事劇場」等活動。

在香港眾多藝術紀念活動中，有個「80後六四文化祭」深受矚目，因為這是由一群對六四沒記憶沒印象的年輕人自發策劃的藝術展，名為「風雨飄搖愛國時」，除了「展覽」外，也在會場外派發精心模仿試題語氣和格式的「八九六四補充試題」，喚起年輕人對六四的關注。展場內的展覽則是這些80後的青年對六四的藝術詮釋，例如以蠟燭為材料製成的「坦克蠟燭」，那是89年才一歲的江耀榮對六四的印象：「坦克與蠟燭是我對六四印象最深的東西。坦克是當年被用作屠殺的武器；蠟燭是每年用作悼念被屠殺者的物品。既然我們要悼念，何不用火把蠟造的坦克燒掉。」。吳鋌灝製作了個天安門城樓形狀的鴨籠名為「愛國鴨做愛國事」：「即使鴨知道自己或自己的子女最高的存在意義是當一隻燒鴨，但它並不會因此而放棄交配。同樣，我們未必能在有生之年為六四平反，但也不會遺忘承傳這個理念下去的責任。」雖然年輕人沒記憶，但仍把記憶當成責任，透過藝術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