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常看推理漫畫,卻很少讀推理小說,不過,時常失心瘋在某時會一次買好多本推理小說堆在書架上,而後極度緩慢地消化他。例如,昨日我讀完的《半自白》,是五年前買的,那個時候出版社還是商周。而會想起讀這本書,也是因為前天讀完同一作者的《登山者》。但若非近日對於關注的資料與議題感到疲累,加上愫欣的推薦,我恐怕也不會把書翻出來讀。甚至還想寫出來分享。
雖然難得寫讀書心得(尤其是推理小說的),但會書寫,也不是因為他的推理色彩,而是這兩本小說所帶有的社會本質。特別是《登山者》。這兩本推理小說的作者橫山秀夫曾擔任12年的社會記者,對司法與警界多有瞭解與觀察,堅持「一筆入魂」,因此,他的作品與其說是案件推理,不如說是社會問題的探討,也就是所謂的「社會派」推理小說。當然,以上這段介紹,是所有寫到橫山秀夫及其作品都會提到的部分,這是強調這位作家寫作時的寫實主義吧。
而《登山者》更是寫實中的寫實--這是親歷過空難新聞的橫山秀夫在事件採訪的十八年後,以空難新聞為主軸面對媒體記者工作時的壓力掙扎以及競爭與鬥爭,所寫出來的「小說」。當年橫山秀夫沒有寫出讓人滿意的報導,這份缺憾讓他十八年後將回憶與反省注入了小說創作中,而後造成轟動。一筆入魂的恐怕不是創作,而是記者的經驗焠煉。
這本小說對讀者來說相當震撼,對新聞工作者來說,恐怕更是擊中死穴,可以引起強烈共鳴。不論是記者本身的虛榮心、組織內部的本位鬥爭,還是新聞專業倫理的掙扎...。又或者,我們對於新聞本身的質疑--如果會質疑的話:「五百多條人命是新聞,而車禍身亡的人命,為什麼被忽略?」從新聞訓練到現實職場,「新聞性」這種東西從「鼻子」觸感磨練到已經是反射動作,那種最新最快最特別最破紀錄的訊息就像針一樣始終在反射神經的上方,新聞的版位編排不會告訴你人命等價,正如同死去的親人與他人的生命對你來說有不同重量一般。
這是現實。
對記者來說,選擇、追逐最重要最爭議最特別最獨一無二的新聞,讓他上最重要的版面,引起最多的關注,是記者的生存方式,同時也是「勳章」。這項勳章會讓別人記得你,「尊重」你,「崇拜」你,是自己的「價值」證明:新聞也不等價,而我證明我的新聞價值比你的新聞價值高--不論讀者多麼不以為然。
「嗅到重要新聞」的記者,就像是聞到獵物的狼。於是,「現場」,對記者來說非常重要,尤其是艱難新聞的現場,尤其是歷史的紀錄點的現場。我們可以想像追著陳進興新聞跑的社會記者,二十年前在天安門前的特派員,柏林圍牆倒塌時的國際記者...,我們可以想像他們播報聲音中略帶亢奮的尖銳,但我們也可以想像到這個時刻前他們的疲累與艱困,還有他們一直沉醉在奪標的光環中。「上山是為了下山」,這句話不停出現在《登山者》這本小說裡。
我想起大學時,特別喜歡作社會議題的報導,在實習報紙也選擇當社會版的記者,無非就是我感知到當記者最驕傲最亢奮的那點,就是你遇到可以讓你不停拿出來說嘴的新聞,而那足以顯示你是親臨「現場」的記者。我還記得那種不可一世,特別是連主流媒體都要跟隨你的報導時。那是證明自己有狼一般的嗅覺還有眼神的年輕。印象中,有一天才剛報完稿的我們,在第一時刻聽到了清大發生溶屍案,那雖不是我的新聞,但我清楚記得當時我們組那一剎那的驚訝是帶著興奮的,直到後來新聞出現,我們才真實地感覺到殘忍與難過。當然那是因為我們還年輕,多遇上幾次,如我跑社會線的學長姐與同學,只有麻木並等待更大的新聞出現。這是一種「記者病」。
前陣子,一位網友質疑當年跑六四新聞的記者,這幾年並沒有站出來說些什麼。的確,各國記者在六四這天或之前,透過紀錄片或出版,來證明自己是當年「現場」的見證者,他看到了什麼,控訴什麼,這是歷史的勳章。要是我,我也會一提再提。而當年台灣跑89民運的記者,有的是我的老師,有的是我的學長,有的是我的長官,老師甚至還救了民運人士,但他們什麼都沒說。那個星期,一個長官拿著照片和我們聊到現場的情況,而後揮一揮手說:「沒什麼好說的了。六四有什麼好紀念的。」提到我的老師,他說:「六四對他來說是禁忌。」當我看了越來越多的資料,我慢慢瞭解他們的感覺及沈默,因為我深刻體會到這二十年來他們的「挫敗」--那種現場感經過時間,已經變成沈重且苛刻的回憶與反省了。《登山者》這本小說的主要媒體,在這場空難事件當中,也算是「挫敗」的,正如同橫山秀夫當年的挫敗。
讀這本小說的開始,便勾起我這類反省與回憶,逼著我進入空難現場的真實與殘酷。自然還包含「搶新聞」與「誰的新聞」這類競爭當中。隨著調查進行,更多資料進來,其他新聞也不停發生,組織內面對更多的衝突與競合,便不單單只有「新聞」需要討論,還要面對更多的考量。
例如,記者的新聞需要詳實的調查與確認,而這會影響到編輯的工作,為了擴張新聞版面,就會拉下支撐報紙生存的廣告,而這些衝突協調後,若是延誤印刷,就會讓送報時間延遲:「沒在早餐前送達的報紙,還能稱作是早報嗎?」然而,多數的媒體工作者,僅能從自己的工作本位看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卻無法體認到媒體的團隊精神。這是衝突的必然。許多人稱呼這本小說是媒體版的「白色巨塔」,我認為還不至於,不過就是站在不同立場的較量,並不是為了奪取權力而為--除了那個豬頭社長,每個人都只是想完成他那部分的工作而已。
回到「挫敗」這點,《登山者》描述主角在「空難」這個大新聞上的失敗,除了組織內部各自的本位外,也是因為這家地方新聞報並不把這則「全國」甚至「世界」的重要新聞當成自己「義不容辭」的新聞,在心態上已經不太積極,而難得取到的一個超級大獨家,也因為主角體諒到受難者家屬的心情,不願在沒有確認的狀況下,刊載這則新聞,以致於錯失機會並遭到責難。「雙重確認」這個重要性,遇到和時間賽跑的新聞時效與印刷時間,並成了競爭的致命傷。然而,讀者如你我在緊張之後,也不得不接受寧可失敗,也不要失誤的賭注。
上山是為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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