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意明顯的午後,受邀前往陳文成基金會,聽一位女作家談他前陣子到中國的經歷。原以為是一種方正的分享,畢竟,女作家是執行一個計畫,未料,女作家從「媽媽生病」開始談起,細細微微地將這個工作和自己的人生密織在一起,砰的一下子我進入了他的故事中。桌上滷味與花生米,慧玲姊猛然遞給我一罐冰啤酒,這些都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一個午後看視一個陌生人的生命,也沒有想過在工作日喝一罐啤酒。不如原來預期的方正,卻跌近了綿綿密密裡,覺得有些恍惚。
女作家的故事從自己的媽媽開始,說到了北京的文學和藝術,在他經驗的許多細節當中,又是一個又一個人物的故事從他的嘴邊吐出,那些人物都沒有太多的形容,就是一個簡單的身份,但僅僅是那些故事和話語,便全了一個人物的臉孔,一個階級的氣氛,一個城市的意象,同時也是一個國家的矛盾。當女作家說,某個畫家整夜和人討論著一張毛毯以致於他的情人快要崩潰,我察覺了故事的精彩與荒謬,都藏在一些細節裡,而我們很少查視那些細節。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我聽著女作家談他媽媽的病,而他因此而關注那些病的相關創作,他又如何在北京聽到一個類似遭遇的女歌手,重新登台,在小酒吧裡歌唱,他如何討人喜歡又如何不安,歌如何唱壞了,但女作家卻嚎啕大哭了起來,因為那樣的同理和共鳴,因為一份關於人的理解。
歌手的歌迷們,安靜的坐著聽歌。一個來自農村的女孩,想到北京找尋工作,不為了什麼,就為了在有這個歌手的城市裡生活。生活很苦。女歌手的生活更苦。女作家提到了「麥田捕手」,提到讓他崩潰大哭的片段,這個女歌手,讓他想起了霍爾頓,想到了踩空而後消失。當晚,女作家獲知小林村滅村的消息後,又在手邊的畫冊中看到了一位捷克猶太人的攝影作品,一張五歲男孩背影的照片,這位捷克攝影師的年紀,恰好是經歷過集中營的那代兒童。女作家細膩地去訴說那種心理過程,那種認為自己會踏空消失卻又害怕自己真的消失的痛苦。而那是出於一份同理。
當過新聞編輯從事過婦運的女作家,曾經試著書寫他自己生長的城市,也就是台北,他說,他特別為一群「歪歪斜斜」的人所著迷,他們也許總是出現在社會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說著常人不能理解的怪話;也許總是被時代驅趕到了邊緣,沒有大路可以行走而要轉彎繞道,但是這樣的一群被認定為少數的人,不應該單單因為「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而受到懲罰。
細膩而體貼就能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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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一個城市應該有什麼樣的氣味,或許是乾淨的街道、井然有序的建築物,或是小資的氛圍,我也不知道如何才叫偉大的城市。然而就我而言,許多人到城市來找個機會追求夢想,城市原本就包容了發展的歷史與許許多多種類的人,正是這樣的形形色色,城市才很精彩。如同台北市我特別喜歡萬華區和中山北路,但我試想當許多人讚美台北或批評台北時,心中一定去除了一些他們看不到的人,不注意的歪歪斜斜。正如同誇耀北京時,摒除了農民工的身影。大讚紐約和東京時,看不到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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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台北基本上是個友善且有禮的城市,大部分的人都遵守著城市的規則與節奏,有禮且溫和。我多次見到行人禮讓視障者與導盲犬,也曾看到一位敲擊著柺杖的視障者抓不準方向行到馬路中央,一位女性駕駛不惜暫時丟下他的車,也要衝到路中央,帶領視障者過馬路。
這個城市的人,除了面對「關愛之家」那種他們視為「天譴」的居民外,漸漸包容了許多不一樣的人。我的死黨的視力日漸減少,將來也許完全失明。當我認識並知道他的病之後,我學會了不使用「瞎子」這兩個字。但是,由於他還有視力,所以,他努力當個「一般人」。我的弟弟是個外表正常的中度聽障者,而他從小也努力將自己裝作一個正常人,如果他不說你不問,那他和一般人無異----即使他聽不懂你說什麼,和東明相一樣,他說他只是話說不清楚。
這次聽奧的選手也一般,很多人都認真地過著很一般的正常生活,如果不是畫出一個他們自己的舞台,或許他們只能拼命讓自己可以在一般的舞台上,克服所有困難,去證明自己。但或許正因如此,便少了很多認真的關切與鼓勵,也認為他們理所當然地應該如此這般。對主辦單位來說如此,對一般觀眾來說如此。
我們或許還是處在一個不喜歡體育,也不懂得同理他人的驕傲的主流城市文化中。所以,很難從這些比賽中,得到一些些感動。也無法感受到生命的積極面—他們如何努力不踏空不消失,他們如何拆開心牆如何告訴你他不想只當個清潔隊員,或者聽聽他們的父母說著有多疼這些孩子,他們是父母的天使。
我每次看著這些選手的故事就會一陣感動。羽球選手范榮玉的爸爸說,當他看到唸佛的奶奶愛憐地看著保溫箱裡的范榮玉時,他突然懂得為何養這孩子是他的責任。那是菩薩的相信,相信他們可以照顧好這些小孩,相信他們有足夠多的愛與責任感。而面對許多與我們不同的人,那些少數的人,那些存在這社會上的弱勢,這個社會有足夠的愛與包容嗎?你能同理嗎?
(當我寫到這裡時,看到陳文彬也在網路上說:台灣有多到氾濫的同情心,卻缺乏極為珍貴的同理心!97年曾經我在萬華進行遊民工作坊時,深刻體會,每個街上的遊民都有著一部令人尊敬的成長歷史與獨特的想法。而這一點往往也是台灣填鴨式教育下缺乏獨立思考的人們,所最欠缺、最急需藥、卻也是最不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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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陳文成基金會後,我在暮色中騎著車,遇到紅燈。背後的一位摩托車騎士叫我一聲,提醒我背包拉鍊沒拉好,也說看到我的「狗牌」讓他覺得很親切。他曾經是個媒體記者,瞭解其中的眾多甘苦,於是他趁紅燈時鼓勵我一番,並頗有深意地對我說,如果這工作需要有四條線,要自己割掉一條線,只要能夠把自己的工作作好就好了,其他的不要想太多。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暮色中我的背影讓他覺得沈重有所思,以致於他突然這樣鼓勵我。但我覺得這個城市是如此不賴,可以遇到很多同樣氣味的人,即使不認識,也可以說著讓你有感動共鳴的故事,或是在數十秒紅燈時間內,得到一個切中要領的鼓勵。這是相當奇妙的事情,我也覺得很幸福。在這城市中人與人的相逢。
秋天就這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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