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愛讀史，約莫就是你我熟知的文史那套，斷代史、編年史，君王將相標記著事件，而事件劃切了時間的縱軸。聖王敗寇，就是那套史觀。而那就是自以為是的歷史。

 印象中，讀到略感不同的歷史，應來自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初上大學，歷史課，老師給我們一開始的讀物就是黃仁宇，他的歷史敘事方式不同於聯考教材，展現另外一種描述歷史的方法。《萬曆十五年》的開頭是這樣的：

公元1587年，在中國為萬曆十五年，論干支則為丁亥，屬豬。當日四海昇平，全年並無大是可敘……。只要小事未曾釀成大災，也就無關宏旨。總之，在歷史上，萬曆十五年實為平平淡淡的一年。

黃仁宇說，表面上看來枝微末節的小事，其實是發生大事的癥結，其因果關係，恰恰是歷史的重點。所以，即使平淡無奇的一年，也要耙梳裡頭的細節。這是黃仁宇寫史的「大歷史觀」。與我們熟悉的，波瀾壯闊的歷史事件不同。或許，我們都只習慣將歷史事件拉出評價，卻未曾釐清所有的因果與細節。而我們或可將歷史是為時間的縱軸，卻未拉開維度，套入地圖平面的橫軸。

 研究歷史的方法論很多，例如年鑑學派這種強調地理的整體歷史觀。而歷史也是社會科學研究不可缺乏的視角，民族誌、口述歷史、地方誌等等，而每個人也都有收集史料的能力與角度，這都有助於拼湊一個歷史的樣貌。樣貌，而非全貌。

 上述，是我書寫《大江大海》之前的引言，不知為何，我讀《大江大海》之時，一直想到《萬曆十五年》，想起那平淡的一年卻影響一朝一國的未來，恐怕因為《大江大海》書寫的歷史區段太波濤洶湧，太沈重不堪，而且，範圍也太大了。這是在一個時間段中（1937/1945-1949），不停加大歷史的維度，從東北到南洋，從長春到台灣，從高雄到烏坵，從澳洲到德國。看到的不僅僅是國共內戰，還看到了蘇聯共軍入侵東北、德國軍隊包圍蘇聯的列寧格勒…，看到那幾年一場一場的殺戮，而在這當中，不分國界人們的生存血淚。

 口述歷史成為近來社會科學重要的研究方法，透過個人的生命史，拉拔到一個社會的、國族的高度，試著拼湊一個歷史的真實，或者提供不同面向的論述資料。甚至，將自己也拉近了這裡頭，不論是夏曉鵑老師做外籍新娘研究或是顧玉玲寫《我們》，都將自己拉近了脈絡裡頭，彰顯自己作為「他者」的理解。《大江大海》也屬於這一種，故事一開始的起點，就是作者龍應台小兒子的發問，而後是作者母親的故事。

 當然，亦即，龍應台作為一個在台灣出生的「外省人」，他如何去理解、訴說還有詮釋上一代人的故事。又由於他個人的生命經歷，於是香港、德國、蘇聯也都納入了故事的理解範圍中。這不是一條歷史長河，這是一個幅員廣闊的「大時代」----若是要和黃仁宇靜態的萬曆十五年相比，1945年，標示的是一場紛亂又幅員廣大的流民移動地圖。

 龍應台以他自己的身分做了一個「定位」，時空的定位，移動地圖的定位，還有歷史視角的定位—對有些黨、有些人來說，這些故事無論如何，都是拒絕去了解和閱讀的。而對某些人來說，這些故事或許也如龍應台說的，說出了「隱忍不言的傷」。

 那不只只是發生在這個政權和那個黨的故事而已，也不是一場又一場叫不太出名字其實也不那麼在乎的戰役。而是真實的一個又一個的血肉之軀，在那個時代左轉右拐，恰恰面臨的生離死別還有殘酷，其實是驚險而荒謬的。將「人」放大到如此，可看得出龍應台試著拼湊所有圖像的用心，將每個人每個時點的每件事都勾勒起來，壯闊了整個立體維度。在不相干的細微中，有著巧合的相遇。那麼一切都不是那麼理所當然地被劃分了。

長春圍城駭人，不見史記，不為人知，死難數字恐比南京大屠殺，卻被掩蓋。這個故事引起了中國讀者的訝異，但因為我對這個時期的歷史從不感興趣，因此知或不知，對我來說沒什麼差別。即使如此，這本書仍帶給我不少「見識」和「刺激」，例如，我從未理解過接收台灣的叫化子七十軍的狼狽原因，而我更不可能知道在南洋的台籍日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最荒謬的恐怕是，被招集到中國參與國共內戰的台籍軍人，後來變成解放軍的故事。

我們常常聽到很多有志青年從軍去，死守四行倉庫什麼的，把戰場上的軍人的信念和理想誇大到一種程度，但我們不知道的或許是，在二次大戰時期，在國共內戰時期，多的是被抓去當兵的人，多的是為了不餓肚子而上戰場的人，多的是莫名所以為了活下去而拿槍殺敵的人—不管那個敵是誰。

龍應台訪問了兩個卑南族的少年正是如此，他們只是想打工，卻意外成了兵，原是要受訓，卻莫名在高雄港上了船，成了打共匪的國軍，被共軍俘虜後，脫下了他們的軍帽，戴上共軍的帽子，於是成為殺國軍的解放軍…，而後在中國大陸一待就是幾十年。這種大時代的可笑又荒謬的故事太多，你都不曉得那些人怎麼活下來成了今天的自己，又帶著什麼樣的哀傷。

 什麼戰爭的理想，救國救民的信念，化做真實的故事，其實都是權力者給人的虛幻。大多數人就這樣被操弄著命運，又悲又苦地被時代捉弄著、擺佈著。

 龍應台抄了一段長春圍城時，一個士兵寫的情書，讓我深深感慨：

我已感到的是我還能為社會國家服務，一直讓我嚥下最後一口氣方罷。這是我最後的希望……我的人生觀裡絕對沒有苛刻的要求，是淡泊的，是平靜而正直的。脫下了軍衣，是一個良善的國民，盡我做國民的義務。

 一個人，簡單的，如此而已。

 而其他人，更多的，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這不是失敗者的故事，也不是被害者及加害者的故事，這僅僅是人的故事。想做一個人的故事。在一段歷史裡，而這歷史不平淡，卻也影響至今。

【書】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我看《大江大海1949》

流民地圖

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讀後感（上）－只剩下坦妮雅

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讀後感（中）－外省人的自我毀滅與高級本省人

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讀後感（下）－龍應台的史觀與台獨史觀、國府史觀、共產中國史觀下的混亂台灣

台灣人的一九四七大江大海 (蘿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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