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雖然寫了一本關於中國的書,但我必須坦承對「中國」並不了解。我在寫書的時候發現這件事,而當我真正大量閱讀、接觸中國事物後,也越來越容易將這個感想掛在嘴邊:「我不了解中國」。這個問題,並不太容易被解決,因為你的疑惑是伴隨著你的了解而增加的。有個主管曾經說過一句話:「連溫家寶都不了解中國。」我很認同這個想法,有時候我們甚至都覺得困惑的我們都還比中國人了解他們自己。
認識中國最困難的地方,在於他們的社會制度與歷史發展。即使我們知道什麼是大躍進,什麼是文革,三年大饑荒如何悲慘,我們都還是無法真的捕捉到他的影響與真貌----如同你看今日的台灣必須溯源到他發展的脈絡才能討論一般,中國近代的歷史強烈影響改革開放後的現代中國社會,像幽魂一樣不滅。當我們看到一則則地方群眾事件的新聞時,那常常不是簡單的訊息而已,它反映了被漠視的社會結構問題。而他和中共中央無關。因為中國太大了,人口太多了,問題太複雜了。
「三農」問題是複雜之最。三農是農業、農村、農民的簡稱,台灣人並不容易了解這個問題,因為他和台灣的農業問題差異甚大,更無法以台灣農業歷史發展來理解。台灣的「三農」問題,和「外來政權」(日本、國民黨的土地改革與農業政策)有很大的關係,但中國自古以來盡皆農民,農民是「所有」,更別說中國共產黨是從農村起家的,是毛澤東的農村調查而產生的意識,是中共近代各種政治運動的「犧牲」。中國共產黨「解放」了農民,但也讓農民陷入了另一個地獄。至今,中國農民依然沒有「翻身」,雖然少數中國農民「富起來」,也不是因為土地與自身勞力,而是因為勞動力往城市移動,成為「盲流」,亦即「農民工」。(農民工也是一個複雜的概念,由「戶籍制度」而生,台灣人更是難以了解想像)
中國作家陳桂棣和春桃兩夫婦,曾經遍訪安徽省各大大小小的農村,寫成一本《中國農民調查》,在國際上引起轟動,但在中國則被列為「禁書」,甚至因此吃上官司,因為這本書揭露了中國農村許多悲慘與殘酷的現況,並不只是因為窮而已,更嚴重的是地方上各種不公欺壓和「合法的剝削」。《中國農民調查》揭露了那些故事以及故事背後的問題,也暴露了一個廣大但外界一無所知的世界。
中國農村問題和地方體制複雜,難以簡單理解,不過由人物故事帶出問題,則會讓讀者比較容易跨越那些看似障礙的門檻,這是作家寫作的技巧,也是作家的功力。陳桂棣和春桃便有此種功力,化解國外讀者的疑慮,讀他們的書常感愈罷不能,直覺精采。
但這也同時也是問題。即使我們知道「報導文學」形式因為視角的問題,以故事取勝,書寫上必然情多於理,客觀性不足,難以兩全。所以閱讀上會著重故事和問題的呈現,少了許多論述資料。只是對於真正想理解問題的人來說,難免還是會懷疑真實性與客觀性,希望可以不這麼「感情用事」一些。這種困惑,在讀《中國農民調查之小崗村的故事》時尤最。
《中國農民調查之小崗村的故事》的主題比《中國農民調查》簡單明確,只著重在號稱「中國改革第一村」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的發展故事:從一個自古貧瘠的小農村,迎接一個農民得以擁有自己的土地的「解放」時代,卻又因為中共一連串的政治運動,讓小崗村民民不聊生,餓死人口不計其數,逼得小崗村民必須要出去討飯,無法活下去,直到在改革開放前夕,小崗村民如何冒著被「砍頭」的危險,押下紅手印訂了一張生死契約,私下「包產到戶」,違背當時人民公社的生產制度,最終人人得以溫飽。但故事沒有這麼簡單,首先,小崗村冒犯禁令在前,如何獲得國家許可,讓村民不被入罪,便是一個困難但精采的過程。當小崗村成為農村典範後,又在試著發展農村副經濟的情況下,因為內鬥和爭權奪利,讓小崗村的發展裹足不前,反而落後於其他的農村。這些故事,精采萬分,尤其最初「生死契約」的橋段,還被我一位擁有中國研究碩士的同事笑為:「和《水滸傳》一樣精采。」故事性、豐富度和精采性,皆不在話下,對於想了解改革開放時期農村的人來說,也是相當好的參考資料。
然而,也因為豐富的故事性與精采度,反而讓我一直在心中踩煞車,因為我閱讀的畢竟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不是《水滸傳》,而是真人真事,因此,即使我清楚作者難免要將帶領小崗村大包幹的領導人當做故事主角,也以他為視角,但難免還是有偏頗之虞,也很難盡信這皆為事實。尤其此書到後半部,故事主軸皆為地方利益與權力鬥爭,以此為角度來談論主角嚴宏昌和「小崗村」的失敗,失了許多較客觀的論證與資料,便讓人有看小說的虛構感。
當然,這或許是我自己無法理解的問題。例如,我不懂得主角嚴宏昌能夠見得多位大人物,也獲得多位後來擔任要職的官員幫助,但他卻無法「入黨」?我也不懂,為何嚴宏昌非得「入黨」?我更不能理解,為何嚴宏昌入黨與否的問題,會讓作者多次強調?嚴宏昌與作者究竟服膺於哪些思想?
另一個問題是,小崗村民從「餓死」到「吃飽」,是一個相當大的突破,也是小崗村幾個領導人的勇氣所致。當嚴宏昌努力地想要讓小崗村「再發展」,引進多種工廠和工業時,許多村民不置可否,不僅其他幹部阻礙發展,連其他城鎮也搶奪,以致小崗村「無法發展」。在改革開放之前,嚴宏昌以其經濟頭腦,憑藉勇氣扭轉了小崗村的走向,換句話說,嚴宏昌是以自由經濟的概念去改革農村,目標不只是讓村民「吃飽」,而是「致富」。只是,小崗村民怎麼去看待他們和土地的關係,如何去思考生活,怎麼期待自己的家園,卻不是嚴宏昌能說的算。以嚴宏昌的兒子為例,他原本可以在城市有很好的發展,但他回到家鄉,只願耕田,因為他看著其「收穫」就很滿足了。這或許就是「農民」的想法,而我們都無法以自己的期望去否認農民自己的想法。但本書以嚴宏昌為主要敘事主角,便產生了這樣的危險:鼓勵「改革開放」,甚至鼓勵「經濟發展」,並將之視為唯一成就。我們雖無法否認在邏輯上,若一個村莊人口少、經濟弱,會影響公共衛生和教育等等權利設施,但讓這成為絕對的因果關係,而不論及其他可能與需求,那種絕對觀點太讓人不安。
在台灣,我們也容易遇到這樣的問題:以「發展」為解決問題的唯一可能。但正因為我們在台灣,於是我們也知道那不是唯一的可能。這大概是我們在閱讀上會產生的困擾與質疑。
即使我的疑問頗多,但我還是會想要推薦這本書,畢竟寫法的確相當吸引人,對於不了解中國還有中國三農問題的台灣讀者來說,的確是很好的讀物。
據說,社會學家曹錦清寫的《黃河邊的中國》,情理兼具,是了解中國三農問題重要的著作。也許改天可找來看。
P.S切格瓦拉的宣傳語,有些不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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