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王子》和《藍風箏》,一部是近期上映的華語片,一部是1993年完成的電影。前者導演是出生上海待過台灣香港定居的楊凡,後者是中國第五代導演田壯壯的作品。前者是台灣香港共同合作,但以香港的名義參與國際影展,後者是日本投資在國際影展深受肯定,但在中國是禁片,甚至田壯壯還被禁止拍片十年。前者談台灣白色恐怖,後者描述文革之前中國的政治運動。
以上所列,看似無關連,但又有微妙的異同。而最大的相同點,就是兩部電影都以小孩的眼光,來看受到政治影響的家庭----雖然前者差後者非常多。
楊凡藉著一個真實的事件與他自己的經驗,描摹了五○年代的眷村生活與白色恐怖氛圍。在台灣,關於白色恐怖的電影不算多,但也不是沒有,除了《悲情城市》一再被提及外,如《牆之魘》、《天馬茶房》、《超級大國民》等電影,似乎沒有能力拼足這段歷史圖像的蒼白,甚至蒼渺到幾乎不存在於影迷的心裡。
然而,同樣哀訴白色恐怖歷史的《淚王子》,卻毫不蒼白,事實上,他華麗過頭了。他這部電影以清泉一村這個眷村為背景,給了我們一個「高級外省人」版的白色恐怖,描述當年多少軍官將領,會因「抓耙子」的誣告,幾乎不須審不必問,就可以處決。這並不讓人訝異,中國多少諜戰劇告訴我們「匪諜」的可怕,而蔣介石也因為他身邊的諸多「潛伏」而折損軍力,諜影幢幢,讓他寧可錯殺,而捲起了白色恐怖。

「淚王子」貫穿全劇,這是一本童書,是我們熟知的《快樂王子》。一位將軍夫人將故事書傳給了劇中的小孩們,他們讀著「王子為社會不平等」而哀傷,或許對其意義朦朧無所知,但對大人來說,這足以「色變」:將軍夫人是左傾的進步女性,因為他的「左」,於是必須被拘捕。然而,其他人,其他家庭,卻被捕得毫無理由,或者被任意冠以理由。而後陳屍某個荒野,畢生尋不到屍首。
《淚王子》的優點,是透過影像為我們拼湊了另一塊拼圖也讓我們知道當時白色恐怖的鋪天蓋地,讓眷村也人心惶惶。他也透過小孩的視角,來描述這段似真非真的故事----小孩的記憶總是不完整也模糊,更無法掌握真實的狀況,但卻能夠記住那些謠言話語,而造成眾多留白不全的飄渺。最後,才以大人的視角,解決了觀眾的疑惑,但也留下更多的疑惑。

電影開頭,解著當時「電影開頭」的影像回到那段時間,也是一個創意,看著黑白畫面中總統府閱兵和由右至左的國歌歌詞,還有最後大大的「請坐下」,不免讓人會心一笑(雖然我並無此觀影經驗)。
但優點僅僅於此。楊凡的電影一向唯美,《淚王子》也不例外,將白色恐怖抹成一片「流金歲月」,讓家破人亡的哀傷也被所有的華麗沖刷。而過多矯揉做作的口白,更是讓這種時代的悲劇變成文藝腔過剩電影。讓我除了不耐煩外,還是不耐煩。
有評論說,這根本是台中版的《台北人》。的確,在架勢上,頗有白先勇的味道,那種很高段的感覺。但更貼切地說,楊凡應該就是《淚王子》中的將軍夫人,自詡有進步開放的自由思想,有人道和左派精神,但無法割捨布爾喬亞的生活,於是產生了矛盾:思想和行動上的矛盾。楊凡也是,他藉著小孩們喝的脫脂牛奶,告訴觀眾,當時只有空軍子弟才有此豪華享受,而帶出他想表達的左翼階級觀念,然而卻也不停地被他華美的布爾喬亞所絆倒,而成一部很用力但也很困窘的電影。
而這困窘的地方,更表現在全電影中應當最出色的將軍夫人身上。她的「進步」,是他用台詞帶出的「讀書會」和「自由中國」所成立的,同時,也為了表現她的「進步」,讓她必須有某段特別演出,或是強調她多喜歡「淚王子」,實在讓人傻眼。如果這不是導演本身對「左」的誤解,就是他對當時白色恐怖的質疑批判了—然,將軍夫人又這麼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應當被捕、被處決?(於是將軍夫人自殺了,不是穿著官太太的旗袍,而是一件現代的深V禮服?關穎很美,但我又傻住了)
看《壹週刊》中楊凡的專訪,得知他為了怕投資者干預創作,於是所有電影幾乎都自己籌資出資,「因為他有錢」。而他認為電影中那些深意,不是觀眾可以輕易看出來的。既是如此,那我就收起我的批評,或收起我身為一個台灣人,對於這題材的電影的殘缺的嘆息。我尤其不能接受最後「已過去」了的收尾,那代表放棄追尋真相,是一種認命。
《藍風箏》同樣是以孩子的視角描述文革之前的政治運動,以藍色風箏貫穿整齣電影,但電影平淡得不能在再平淡了,也正因為這麼平淡,才凸顯了政治對於小老百姓的影響有多巨大,傷害有多大,這樣的反差更為劇烈。
想要高高飛翔的藍風箏,始終被一根繩子繫著,說明了中國人「解放」卻仍被政治束縛的困局。電影一開始,風箏卡在樹上,父親對兒子說,「不要拿了,我再為你糊一個吧。」電影最後,兒子對他的小妹妹也說了一樣的話,表現出中國人認命而不積極爭取的心態。而他們的命運就是這樣,無力的被綑綁,而受傷。
故事平鋪直敘,簡單地道出十七年來的政治運動,不需要太瞭解中國,也不用太瞭解那些運動,就可以從人們的生活中,感受到「政治」的作用:史達林去世讓婚禮延後十天,反右運動硬是入人於罪,打麻雀的荒唐、大躍進的傷害、文革的批鬥…,體現在這個四合院裡的老老少少的日常生活中,深刻地箝入。導演田壯壯沒有一絲批判,但更使得這些故事無力哀傷。而田壯壯也因過於老實,而被禁止拍片十年。
無辜老百姓受政治牽連影響,而失去生命,而失去家庭。兩岸皆同。但放在創作上,會有什麼樣的差異激盪?一邊自由,一邊不是,在限制中瀟灑,或是在自由中揮霍?創造力和創作的自由度,是很可貴的東西,但是不是卻是被限制,才能更認真地做出有價值的好作品?
「華麗的白色恐怖」和「蒼白的紅色中國」之後,沈澱下來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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