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經由隱匿介紹才知道廖亦武的。隱匿寫了一篇《中國底層訪談錄》的短評,讓人對這套書感到好奇,忍不住想買來看,才發覺此書根本就絕版,唉這真不是個書店老闆娘應有的行為啊。總之,我後來借到這套書,並且還從拍賣網站上,買到了簡體中文版,覺得這傢伙真是「一張嘴,虎蕊蕊」,故事說得離奇,難分真假,但非常精采。今年,又買了他的《地震瘋人院》,讀得我拍案叫絕,如同置身現場,方覺這種文字功力非凡。
今年五月底,連絡上廖亦武,想要採訪他。廖亦武說他想出門,明快地約了個訪談時間,但因為我要去香港,於是又磨蹭到六四前兩天。老實說我覺得挺敏感的,我是無妨,但他是黑名單,我怕我的訪問讓他被刁難。不過我想太多了,不論我有沒打去,廖亦武都會被盯。約定那日下午,打給廖亦武,他語氣急促地說他有要事,晚上十點以後再打給他。晚上十點?已經是我的下班時間了,但我也不好說什麼,便等到晚上打給他。此時我才知道,原來下午我打去得真不是時候,警察正上他們家「喝茶」。敏感日子,敏感日子,警察拜訪得也勤。這位先生「匪類」程度由此可見。
但採訪他之後,我也還真不知道老威同志哪裡匪類?他不過就是很愛和人閒扯,很愛寫故事而已。天安門學運他沒參加,不過寫首哀悼的詩,他就被打成黑五類,無法翻身。而後,只要他寫,就被禁,而他被禁,刊登或出版他的文章的媒體與出版社就倒大楣。老威也沒對共產黨罵過幾句,但他寫的東西,就是礙了「滿口人民」的中國共產黨的眼。然後,老威只好繼續寫,寫,寫,他說他要寫到他自由為止。不過,顯然他越寫越不自由,不論他在國外如何得獎受歡迎,他都出不了國門。
採訪老威是很棒的經驗,因為老威說起話來跟他寫的東西一模一樣,張力十足,生動活潑,隨處就是一個段子,一個梗,一句精采。我們一聊就聊了快一個半小時----越洋電話,察覺到辦公室快人去樓空了,才掛上電話。但我很懷疑自己是否能如實傳達出他的生花妙語?
不過,和老威算是交上了朋友。老威隔天寫信跟我說,他覺得我們氣味相投,我實在很想回他我雖然帶著「匪味」,但要和他帶著同一味,恐怕也不容易。無論如何,我開始享有收到老威未發表或已發表的作品的書迷特權,或是偶爾收到他牢騷幾句的信。他的好友劉曉波入獄時,我問他我們能幹嘛?他不以為然地說,根本不用指望你們台灣人。唉真酸。
當時貝嶺在台灣,我跟他說和貝嶺見面後,他羨慕地說真想去台灣瞧瞧。訪問他的時候,他認真地問我,台灣是不是跟白先勇寫的書一樣?是不是跟賴聲川導的戲一樣?他非常喜歡表坊的作品,也喜歡很多台灣詩人的詩。不過他討厭李敖,動不動就損他一下。我笑說,這些作品是代表臺灣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的台灣,並希望他早日來台灣看看,可以體驗真實的台灣,還有讀到如他一般的民間作家的作品。
不過,有個笑話倒是事後發生。廖亦武最喜歡的台灣詩人是他的四川老鄉商禽,而商禽的女兒就是我的副主管,於是我興奮地在網路上跟他說,廖亦武說他喜歡你爸的詩耶,尤其是「長頸奴」。副主管大笑說,真的嘛?可是那首詩叫「長頸鹿」耶。由於我先哀怨了一下四川腔我有時很難辨識,副主管也就了解為何我會犯了這個錯:因為四川話的二聲和四聲不分。唉。
以下是廖亦武的採訪稿,我特別喜歡在監獄那段和劉曉波那段。
廖亦武專訪
前言:汶川大地震屆滿周年時,一本紀錄地震發生後眾生百態的書也登上台灣書市,這本名為《地震瘋人院》書以紀事體的姿態,重現了地震發生時的驚恐與災民的故事。該書作者為廖亦武,四川人,是詩人,也是底層作家,從地震發生開始,他便深入重災區以文字、錄音、攝影紀錄底層眾生相,搶救被官方造假掩蓋的災難實境。而這本書如同廖亦武其他作品一般,在中國是見不得光的。
和廖亦武談話,如同閱讀他的作品一般,語句生動得像是能化為實景,生命的荒謬性也隨著他四川鄉音打起的節奏,讓人感受到笑中帶淚的苦澀。廖亦武生花妙筆寫成的書,在中國屢屢被禁,出書的出版社被處罰,刊載他的作品或訪談的媒體也被整飭,讓他自嘲自己是著名的「出版殺手」。然而,官方越是禁他的書,他的書在盜版市場越是火熱,他曾在盜版書攤看到自己的書販賣,書翻印到字已經看不清楚了,還在賣。他笑說,「雖然拿不到錢,但心裡真是充滿暖意。」雖然他的作品在「見不得光」,但無損他為華文創作帶來的精采,因為他碰觸的是一般文人所難以接觸了解的「底層」。
作家都有知識分子的姿態,但廖亦武的牢獄經驗,打落了他先鋒派詩人的「身分」。他笑嘲自己的命運和中國歷史無法脫離,生命軌跡也無法預設。八九年之前,他是個「先鋒派詩人」,在文壇小有名聲。八九民運發生後,他因為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不喜歡參加群眾運動,因此即使學生邀他到現場演講,他也婉拒,反而回到四川。六四當晚,他寫作、朗誦並錄製了長詩《大屠殺》,紀錄了這段歷史,當他吼出詩的結尾句:「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屠殺中只有狗崽子能夠幸存」時,前去拜訪他的加拿大漢學家戴邁河竟抱住四肢趴地的廖亦武哭了起來。
但是,廖亦武的詩人路因此斷了,他進了監獄,過著「像狗一般」的日子,險些自殺。但自此,他真正見識也進入了中國的底層,什麼尊嚴都沒有。他想做的,無非是把個人的故事寫出來。
牢獄經驗改變書寫
然而,在坐牢之前,廖亦武早已「打混民間」,什麼活兒都做過──如他所說的,他的個人生命軌跡沿著歷史而走。1958年出生的廖亦武,一出娘胎便遇上死了三千萬人的三年大饑荒,差點餓死,影響了他的發育;上小學時又遇到文革,父親因講授中學課文《松樹的風格》有名,成為反動學術權威。而後母親帶著孩子們四處遷居,無數次搬家、接受盤查,從此「黑人黑戶」這個中國特有的名詞烙入廖亦武的心靈。他自覺屬於這些「沉默的大多數」。
八九後,長期在監中無法自由行動後,讓他更努力閱讀與書寫,也改變了他的一生。這些書包含《東周列國志》、《一九八四》、《玫瑰之名》、《周易》和《史記》。廖亦武說,《史記》對他影響很大,不論人物場景等寫法相當生動,根本就是了不起的文學作品,特別司馬遷受到酷刑,還能堅持寫作。「但他畢竟是官,他有收集文獻的便利。」廖亦武說,從司馬遷開始,《史記》、《漢書》都是官方的紀錄,凡是民間的紀錄便被稱為野史外傳,例如《東周列國志》、《世說新語》。雖然有這樣的筆記小說的傳統,但這樣的歷史紀錄還是登不了殿堂的。
詢問廖亦武是否有和司馬遷一樣的心境,也想要和司馬遷一樣「寫史」,特別是為小人物寫史?廖亦武笑說,父親是教授古典文學,讓他深受影響。但入獄之後改變了他對文學的想法。廖亦武因為四處飄泊打工,無法接受正規教育,憑靠著天賦闖進了詩壇,也辦了地下詩社。在文學熱的八○年代,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我在坐牢以前,是野心很大的詩人,就跟其他作家一樣,想要登上國際拿獎,走出中國、衝出亞洲、迎向世界之類的。」這個夢想當時雖未實現,反而現在縱使作品在中國被禁,但卻是真的在國外深受肯定了。
「我進了監獄後,才明白我以前所作的文學和這些人沒有關係,他們是另外一種世界,不是我們知識份子文人談論的那種。」廖亦武生動地描述入獄的狀況,例如進監獄要搜身,包括衣服、褲子都要要脫光,而後全身檢查,「拿出一根筷子出來,連你的屁眼都要掏一下,看有沒有藏東西。」他平靜地描述整個過程,並說「文人的自尊都打垮了」。
但這都還算是小意思。廖亦武說,把你丟入牢房後,牢房裡全都是剃光頭、盤腿在地的人,他們聲震如雷說要把你打死,幾十個人聲音宏亮,「你一哆嗦就跪在地上了,跪在地上就像狗爬一樣,就從中間道上,爬到馬桶一蹲,那所謂的重新做人就開始了。」廖亦武苦笑說,這時人生降到最低點了。
出版殺手
談到牢獄生涯,廖亦武忍不住幽默了一下李敖:「我讀李敖寫的書,他說他坐十年牢,多了不起。我看他還蠻了不起,坐牢還可以寫情歌,坐牢坐得很小資嘛。真是不靠譜。他坐的是國民黨的牢,這邊可沒這樣子。」
當時廖亦武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刑四年,自殺過兩次,轉了四個監舍,受過各種酷刑,也和二十多位死刑犯近身接觸。「有一天,我正和一位死刑犯一起吃飯時,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本能向後退,因為他知道有人要來帶他上路了。「那時他戴著手銬,手腳都拴著鐵鍊,進來的兩個人面對面,四隻手互相拉著,形成一個手轎,衝著牢房炕板上的死刑犯,一舀,那廝就四腳朝天進手轎,被抬出去,嘴上還咬著半邊饅頭,恐怕見閻王爺時,那饅頭還在嘴上。」廖亦武栩栩如生地描述那個景況。他說,「這就是中國社會的百科全書。看守所、收監所、勞改監獄,這些中國最底層的都接觸了,到最後我忘記我是知識份子,我也忘了文人應該怎麼幹,我連犯了什麼罪都不記得。」這就是他書寫《中國底層訪談錄》的基礎。
從此,廖亦武慢慢適應了這些狀態,丟掉知識份子的姿態與想法,使用這些底層民眾的語言,站在他們的地位聽他們的故事和他們溝通。出獄後,帶著政治犯的身分,廖亦武試著融入社會不得,也被文壇「畫清界線」,他只好打零工與賣藝,繼續底層的位子與生活。
但他還是書寫。1999年出版一本《沈淪的聖殿》,關於七○年代地下詩歌的紀錄,雖然低調問市,但仍引起很大迴響,被全國最大的民營書店席殊書屋的首屆書評會推爲「中國1999年度十大好書」之一,並有70多名文化思想界專家集體推薦。他們一致認爲這本書是至今「研究朦朧詩和地下文學最權威的著述」。為了完成這本書,廖亦武單槍匹馬作了大量的採訪與整理,寫出了地下文學的傳播、《今天》及民主牆時期的資料,書中也出現徐文立、劉青、劉念春、魏京生、北島等民運或異議人物的名字、史料還有民主牆時期的民刊和照片。為了「尊重歷史」,廖亦武毫不避諱地寫出這些中共避諱的名字,但也因此被政府查禁。出版社受到處罰。
廖亦武說,因為書被查禁,他的名字也不能用了,但他還是想出書賺錢,於是換了個筆名「老威」,又接連出了幾本相當轟動的書,如《漂泊邊緣人》、《底層訪談錄》,連盜版都很搶手。沒想到不但出版社受到處分,連刊登訪談的《南方周末》都遭殃,廖亦武成了知名的「出版殺手」。他無奈地說,他這一生也特別想做什麼,就想寫作和作音樂,但處處受限,「不是我選擇歷史,但我也不能選擇自己要的生活方式。」後來只有在海外出書,「又向反動的道路狂奔去,狂奔到今天成為無可救藥的作家。」他豪邁卻又忍不住苦笑地自嘲了起來。
六四的歷史角色
對廖亦武來說,他是被歷史捲進去的,特別因為六四。但回頭看六四,他說,那有點像是一群人自己在選擇他們的歷史,當時學潮剛起來,劉曉波、侯德建等人主動參與絕食,因為他們有歷史感。「很多人主動選擇歷史給他們的角色。就算歷史不給他們這個角色,他們也會去搶過來。」廖亦武表示,發言權對於知識分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但他不是像劉曉波這樣選擇歷史的人。
「劉曉波就是這樣有歷史感的人,所以他起草零八憲章,我一點都不意外。」劉曉波是廖亦武的好朋友,接受採訪這天,廖亦武剛好翻出了劉曉波寄給他的信件,上面寫著:「中國沒有一種道義的力量。」劉曉波在信中對廖亦武抱怨說,中國不像捷克有哈維爾、南非有曼德拉,也沒有甘地,沒有耶穌,中國幾千年來沒有道義的人物站出來。廖亦武大笑說,「我看到這信就明白了,原來劉曉波同志若干年前就有反革命動機了,所以才起草零八憲章。你看這位同志多偉大。」
廖亦武並沒有詳閱零八憲章的內容,他一向對條文式的文字感到頭疼,但他還是簽署了。後來警察找上門來問他為何簽署零八憲章,廖亦武油條回應:「我友情贊助啊。」
廖亦武說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各種連署文件中,但都不是他簽的,而每一次有他牽名的文件出現,警察就會找上門來關切說:「廖亦武,你怎麼又簽字了?」但至今為止,廖亦武自己只簽了零八憲章,還有聲援楊佳的連署信。
楊佳是2008年在上海殺警察被判死刑而後迅速處死的悲劇人物,儼然就是廖亦武筆下的底層故事,廖亦武認為他不應該被處死,但「人到那種狀態,楊佳下半輩子沒什麼活路。中國人活下去要有理由,那怕活得像螞蟻,也都要有理由。楊佳再活下去,實在沒什麼理由。」
只是要說故事
這些帶著悲劇性與荒謬性的底層人物,是廖亦武關注的對象。他也是以說故事的態度來書寫汶川地震紀錄。如同他在《地震瘋人院》中提到的「大地抽羊癲瘋」一般,當時通訊也斷了,街上人們都很慌張,亂成一團。「中國人面對這種情況是非常驚慌失措的,而我看不到政府那時在哪裡。」廖亦武說,後來通訊通了,海外的朋友打電話鼓勵他書寫紀錄,於是他開始著手寫書。
「我並不是故意要和政府的角度不同,我只是寫出我所看到的。」和官方以及媒體報導的救災主旋律不同,廖亦武書中的故事張力強,對災民失去家屬的悲痛更是書寫深刻,讓人動容。書中點明了家屬對於豆腐渣工程的控訴,和艾未未、譚作人進行的調查一致,廖亦武也將孩子的姓名故事寫上,拍攝他的作文簿與書包,讓父母失去孩子的痛呈現出來。但廖亦武說,他和譚作人他們的調查不同,他沒有明確的目標,只能寫出自己聽到的故事。
「我希望人們記住這些故事。」廖亦武說,譚作人他們做的事非常必要,根據他的採訪,他也知道這是人禍,但他並不是有意識地去政治化這些,他只希望很多年後,透過他的書,人們可以記住這些故事,知道這些人在地震時怎樣孤立無援。「當然我在書中也寫了中國人怎麼在這種狀況下還繼續打麻將,沒有電還是苦中作樂。」
「我希望透過我的視角,把每個個體的故事記下來。」廖亦武說,不像現在回憶大饑荒時,具體的事例知道得很少。他查了一些資料,但遠遠不夠,只知道死了三千多萬人,文革死了多少人,這些人具體的命運卻都不知道,只知道數字而已,廖亦武直呼,「這有點不對勁。」
喜歡說故事的廖亦武,未能忘情於寫詩。提到台灣,忍不住興奮談起他喜歡的台灣詩,他很喜歡雅弦、商禽、洛夫的詩,尤其是商禽,他說自己坐牢的時候想起了商禽的〈長頸鹿〉,裡頭寫一個囚徒趴在窗子上看外面,獄卒問他看什麼,他說「我在張望歲月」,廖亦武興奮地說:「我覺得台灣詩寫得真好,因為我就趴在那裡張望歲月。」除此之外,他也喜歡李昂的《殺夫》與賴聲川的話劇,這讓他對台灣非常嚮往,期待有一天也能來台灣說故事。
廖亦武簡介
廖亦武,四川人。中國有名的詩人、異議人士與底層研究者。
80年代因發表《死城》、《黃河》等詩而成為新詩潮代表人物之一。六四天安門事件時,廖亦武發表詩作《大屠殺》並且籌劃詩歌電影《安魂》,因而被逮捕。出獄後出版《沉淪的聖殿》因對西單民主牆與魏京生等多有著墨,雖深獲好評,仍被中宣部定為年度禁書之首,之後出版的書都被查禁。甚至因2002年廖亦武出版《中國底層訪談錄》,致使推薦該書的南方週末也發生人事大地震,主編等主管都被撤換。
曾做過流浪漢、伙夫、卡車司機、報刊編輯、賣藝人。善吹簫和詩歌朗誦。在台灣出版《底層訪談錄》、《地震瘋人院》等書。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農民版水滸傳?--中國農民調查之小崗村的故事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書店二三事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用腳印畫世界地圖(3)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