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1-22 18:24:35
我很少使用別人的文章,這是第一次,因為這是篇令人感動的文章。
不管,在你的一生中,你對多少職業,多少人,有多少固執的偏見,但是,終有一些人是很包容的,很願意去相信。
而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機會遇到這樣子,令你願意去相信或感動的人?
* **
我不是個很喜歡把自己放出來的人,除非是認識我的人,不然是很難從我的文章判斷出我的「工作」的。我分得很清楚,工作是工作,自己是自己,在我每天為工作寫了數千個字,是不願意把他放到自己的生活中。
但我現在願意誠實地說,從我畢業以來,我負責的領域是財經跟科技,一年多前,增加了一項自然科學。對於我的工作,我是如履薄冰的,戒慎小心地處理每個環節及專業,不可能將心得或是不負責任的說法、意見搬上自己的地方。或許,我是一個出社會不算太久的人吧。
因此,我寫的都是我對生活、社會的意見,我非常討厭別人在任何不瞭解的情況下,冠之不瞭解的帽子。說真的,任何人又對這社會上發生的任何事有多少瞭解?
下列文章,和我的工作有關。這個老師的課我沒上過,但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這份感覺。
文章轉錄自政大新聞系版,作者藍雲。
* **
作者: bluecloud (These are theirs,)
標題: 最後的一堂
時間: Thu Jan 17 08:39:57 2002
一禮拜前,我去書店買雜誌的時候,看到了在雜誌架上,
放了一本十二月號的科學月刊──大概是台灣最老字號的科普月刊。
而這期的封面上,上面有著一個人的照片,和斗大的幾個字:
「馬志欽老師 紀念專輯」
* * *
大三下的時候,我看上了一門傳院共同課程,叫「自然科學概論」,
它是由一位我沒聽過的老師,馬志欽老師上的,開在週五的下午一點到四點。
因為一直對自然、理工很有興趣,
所以在政大的一些科學課程,我都會先去聽聽看。
這門課也一樣。
* * *
不過這堂課,老師和上課方式都和跟我想像的,很不同。
我對這種老師的印象,就是那種戴著眼鏡,帶著點傲氣的青壯輩教授。
而這種課程,我大概會有的刻板印象,
就是一個學過自然科學的人,
在一群文組人(這群人很可能未來都是傳播人)面前,
大談各式各樣炫目而難懂的專有名詞和理論。
但來上課的馬志欽老師,其實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師,
身瘦而滿頭白髮,誇張點說,有點仙風道骨的感覺。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看起來仙風道骨的原因。
因為他開過胃癌手術沒多久,剛把胃割掉三分之二而已。
幸運的是醫師說是癌症三期,癌細胞還沒擴散,
所以這位歷任台大電機系系主任,也是榮譽教授的他,
決定不放棄這門開在政大傳院(之前開在新聞系)的課──他已經開十年的課。
而課程本身也讓我感到驚訝。
因為他的第一堂課,聊的是「科學」和「哲學」間的關係。
聽他慢慢從老子的思想到希臘三哲人,在拉到西方物理科學的最新發現。
很佩服──我的感想。
這年頭科學人是很多,但對科學有哲學概念的科學家不多,
能出入於老莊、希臘哲學思想而有自己見解的,我想更少。
就是基於這個想法,我選了這門課。
* * *
就像其他的課一樣,這門課當然也有讓人打瞌睡的時候,
畢竟七十歲的老師上課,期待整堂課沒有半刻冷場實在有點不合理。
不過平心而論,這門課蠻有意思的。
比較有印象的是,有次談相對論的課,
為了弄清楚時間和空間的關係,班上和老師吵成一片。
但那種吵成一片的情形,不是國中和國小的吵鬧,
而是為了弄清楚問題,整教室的人都在不停的丟出各種問題和假設,
讓老師和同學們回答。
只見老師用各種比喻,不停的解釋相對論,然後同學們丟出下一個假設,
然後同學們彼此一陣討論後,老師又跳出來解釋。
那是很有活力的一場討論課。
* * *
春假前夕的那個週五,我翹了一次課,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就是一時懶惰興起而已。
在春假中的BBS 上,新聞系系辦貼出一張公告,
說是由於馬老師請假,所以春假後的「自然科學概論」,暫停上課一次。
春假結束後,新聞系系辦又貼出一張公告,
說是馬志欽老師請假到期末,「自然科學概論」將由新的代課老師來上。
* * *
當代課老師走進教室,課堂上的我們當然不是先問課程,
而是先問馬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一兩禮拜前,馬老師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後來給醫生檢查,
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所以現在已經到臺大醫院住院去了。』
班上一陣靜默。代課老師也是。
課上了沒多久,代課老師突然說起馬志欽老師。
『其實他一直對你們有很深的期許。』
『這十年來,馬老師在政大傳播學院上這門「自然科學概論」,沒有間斷。
因為他一直覺得在傳播學院的你們很重要,可以影響整個國家。』
『他真的很希望,有一天當你們有機會處理科學的報導或節目,
不要因著錯誤的科學觀而誤導大眾,那會害了這個社會。』
我不是新聞系學生,我不知道在場的新聞系學弟妹,聽完有什麼感受。
但我知道我的感受:聽的連呼吸都停下來了。
在此刻的台灣,記者、傳播人大概是僅次於立委之後,最不受社會歡迎的人物。
批評之多,不要說處在工作線上的人,
就是我們還在學院裡的初生之犢,也提不起對自己所學的自信。
當我們有點老成的告訴自己,
社會上就是如何的無奈,必須放棄對自己的期許時,
居然有個七十歲的老人,還這樣的期許傳播學院的學生。
他看過的世面比我們多過太多,而他卻依舊不放棄對傳院學生的期許。
而支撐他到政大上課的力量,
使他都走到了癌症三期,還不放棄執教的力量,
是對我們的期許。
* * *
那天的課結束,班上的同學就在討論要去探老師的病。
於是大夥約好,那個週日就去臺大醫院看老師。
那天來的同學,有男有女。
在兩個院區找老師的病房時,大夥的氣氛還不錯,其實不像在探病。
但是當進去老師的病房時,那氣氛就變了樣。
眼前的馬老師已經不能再形容成「仙風道骨」,
因為人已經瘦掉一大圈,那白髮看來真是憔悴。
我們只能假裝快樂的跟老師打氣,希望他能繼續回來上課,
而我,把我一直掛在書桌前的護身符送給他,掛在點滴架上。
他看著我送的護身符,很努力的伸手和我相握:
『很遺憾,沒能教完你們一個學期。』
他的那句話,讓我很用力的抿緊了嘴唇。
走出病房,女生們的眼淚就都溢了滿臉,
男生們雖然沒說話,但也都跟我一樣,抿緊嘴唇,不發一語。
事後想想,我們真的是太年輕了,
年輕到對於生命中的離別場面,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 * *
後來,代課老師就這樣代完了這個學期。
幾個禮拜後,我決定跑去醫院再去看看老師,卻發現病房裡沒有人。
我嚇了一跳,趕忙跑去最近的護理站問護士,
值班的護士跟我說,馬老師病況穩定下來,所以已經出院了,回家休養了。
可見我的護身符真是有一套──走出醫院時,我還蠻得意的。
* * *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先是恍恍惚惚的走完大三、大四,然後出了社會。
直到到書店買雜誌的那一晚,才又看到科學月刊,跟馬志欽老師有關的事物。
那標題讓我有不好的預感。
雜誌替還在世的人辦紀念專輯?我想這可能性不高。
我翻開內頁,敘述中提到老師是因為一年前的意外摔跤,造成顱內出血而過世。
* * *
那晚,楞在書店裡好久,一下子無從整理自己的思緒。
畢竟收到這種方式的「訃聞」,能從容整理思緒也不簡單。
那晚,腦子有點亂,
但我想起探病那天,我抿緊嘴唇的原因:
老師,當你說很遺憾,沒能教完我們這門課時,
其實我也很遺憾,沒能上到你人生中,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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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luecloud (These are theirs,) 看板: A_Journalism
標題: Re: 最後的一堂
時間: Fri Jan 18 16:29:59 2002
我有點意外,因為沒想到會有人回應。
有的網友回應到版上,有的回應到我的信箱。
時值期末,又是初選剛結束,
剛開始時我非常猶豫要不要po這篇文章在這裡,
畢竟我不是新聞系的孩子,這樣突然寫了一篇長長的、懷念老師的文章,
我不知道失不失禮。
只是終究覺得,失禮也好,但這是馬老師的故事,
應該要跟新聞系說一聲。
有人跟我說,我的文章讀來感人而鼻酸,
其實我很清楚,令人鼻酸的不是我的文字,
是馬老師他自己,我不過是盡力表達而已。
而且原來的那篇文章中,我忘了講一件事。
那天去探馬老師病的時候,躺在床上,身體虛弱的他一下子認不出我們,
直說:「你們是世新的同學吧……」
其實我那時有點疑惑,難不成馬老師不只教政大嗎?
後來我跟代課老師葉李華老師問起,
他才說,馬老師在知道自己得了胃癌,而且是第三期後,
不但沒有停掉他在政大的課,反而還跑去世新加開一門「科技新聞導讀」。
知道這件事後的那個晚上,
我跑去找我的篆刻老師,跟他說馬老師的事情。
當說到馬老師抱著癌症三期的身體,近乎自殺的去世新加開課,
我老師紅著眼悠悠的吐了句:「就是因為有這種傻子,這個世界……」時,
我終於忍不住我在病房裡沒流出的眼淚,
伏在桌前,嚎啕大哭。
原來天底下真的有這種老師,
在他生命走到盡頭時,他選擇的不是休息,
而是加倍的燃燒生命,把他最後的生命,
全部給了他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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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遺憾當天翹課嗎?
很遺憾,無以彌補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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