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劉其偉的簽名)
我曾在一家公司上班,那家公司還有出版的事業,出的書很多,包含劉其偉的書。但是,我難得見到劉其偉,是因為他去國際書展的簽名活動,我在攤位招呼顧客,他在前頭簽名。當時的劉其偉,一身卡其布衣,滿頭白髮,始終笑瞇瞇的。
第二次見到劉其偉,是他的兒子出書,依然是一席卡其布衣。他有個航行世界一週的兒子,這個兒子從小聽他講「金銀島」跟「魯賓遜漂流記」的故事,常常和他一起去看海,最後,在中年拋下一切,完成航海的夢想。這位年紀大又有活力的探險家雖然擔心兒子,但是畫了幅畫送給兒子,甚至,還遠道高雄港迎接在海上漂流許久的兒子,並掉下眼淚。
第三次見到劉其偉,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劉其偉,是和出版社的工作人員一起到他新店的工作室。那個時候,劉其偉剛從愛爾蘭回來,因為受到風寒,聲帶受損,已經不太能講畫了。但他依然笑瞇瞇的迎接大家,招呼著大家。當然,還是卡其布衣。
他的家在五樓,他的工作室也在五樓,每天,他就這麼爬上爬下的,往返工作室和家裡。他的工作室堆滿了書,還有個馬來西亞的精靈,是要借給中研院的,還有把他參加越戰時用的刀,畫室裡是一張攤開的、未畫完的圖。
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帶了黑糖糕給他吃,因為,劉老喜歡吃甜食。他泡茶給我們喝,一邊抽煙,一邊開心地吃黑糖糕,一邊笑著。他像個爺爺一樣,偶爾拍拍肩膀,或是握握你的手,眼睛總是笑得瞇成一條線,臉上不停做著鬼臉。
劉老說:我活得不高興,所以,希望能夠讓大家高興。
那天聊了很多劉老動盪的一生,加上劉老勉強擠出來的聲音,我聽到這句話,覺得很想哭。
那正是911後不久,曾經歷經中國內亂,為了攢錢上越戰戰場的他,提到這些人的恐怖行為,只是擔心會有戰爭,他說,他真的很怕死。因此,當我聽到他去世的消息,心裡不禁想著:劉老,你現在怕不怕?
劉老前天晚上去世,走得無聲無息,像是這個老頑童突然躲了起來,開我們一個玩笑。怎麼會?都沒聽說他的病痛,他前天下午不是好好的?
這兩天,我都還是不太能接受這個消息,儘管,他真的年紀夠大了,當時看著他笑得很開心,其實心裡也不禁擔心著:劉老,你什麼時候會離開我們?只是,此刻,我們都還覺得是一個玩笑。
離開劉老的工作室時,劉老還喚住我們,送我們一本畫冊,還在我們的書裡簽下名字。他費力地看著名片,眼睛瞇了起來為我們簽名,還不忘畫了個自畫像在上頭,然後頭抬起來笑瞇瞇地看著我,握著我的手,用勉強擠出的聲音說:謝謝你,要再來玩喔。我還回答:一定,一定。
現在,我不知道上哪兒找劉老玩,也許,他就像他的「婆憂鳥」一樣,展翅飛去,找到了為他說婆憂鳥故事的祖母了吧。
劉老,不要怕,你再也遇不到戰爭了。就算你悄悄地走了,每個人對你的想念,都會讓你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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