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什麼女性主義者,雖然我的論文研究可以被歸納為性別研究—但我不怎麼願意承認,其實我做這個研究的初衷,並不是要為弱勢的女性說話,我要做的,僅僅是反對科技而已。
研一修性別人類學之前,我的同學極力抵抗上這門課,除了這門課的老師,也就是我的老闆很嚴格以外,他還莫名地厭惡女性主義(事實上他對任何社會科學的意識型態都拒絕瞭解),還跟我說:「我不像你是個女性主義者。」我的老闆為了勸他留下,還對他說:「我也很討厭女性主義。」那是怎樣?每個人都得自我告解自己的厭惡嗎?如果不告解自己不屬於哪一類,那麼他就得被歸為哪一類嗎?
人都是很矛盾的,不喜歡被貼標籤,但往往又急於為自己貼上一個標籤。修這門課沒多久,我為我的老闆找到屬於他告解的答案,也就是人類學怎麼面對女性主義這個意識型態的—在人類學領域,意識型態並非意識型態,他是需要根據不同的狀況被釐清的,所謂的女性主義有太多學門為它發聲,所以,他是政治學的女性主義、心裡學的女性主義、社會學的女性主義,共產主義的女性主義…,女性主義從來不屬於一個女性的,他只是被這種學術霸權宰制的。
所以,身為一個女性,一個受過學術訓練的女性,一個有自覺的女性,一個有行動力的女性,不必然屬於一個女性主義者。一個面對婦女處境的女性,也不必然成為他們的代言人。
但我還是一個女性,最起碼我的知識與經驗比一個男性還貼近女性主義中談論的女性,我可以拒絕、可以否定,可以評論、可以輕蔑,那是因為,我還是一個女性,在一個社會性別結構下,承擔性別壓力的女性。
看了一個朋友的文章,她是位女醫師,思考性別關係的經驗(註)。我想起了另一個跟我同年的精神科醫師,因為研究的關係,他也跟我表達不平等的性別結構。她的先生與她都是醫師,然而卻因為她是女性,就得為自己的疾病與生育能力負責,不斷地被質疑她的價值,被要求要退讓,甚至「降價求售」。雖然在社會上,她是「有地位」的醫師,但在性別結構上,她的外在成就並沒有為她的「價值」加分,她仍然被視為是「虧損」的,有瑕疵的。
當一個女人,我們都被迫時時檢查自己的「價值」。日本人更過份,總是說著女人過了幾歲就沒有價值,就降價的話。就性別來說,女人永遠不是自由經濟市場上的商品,她的價值在X精子跟卵子結合時,就已經決定了。
在我那傳統的家族裡,我一直是個叛逆的異類。他們認為女人不需要讀太多書,即使很會唸書的小孩,考上師範院校就算榮耀了,沒想到我考上了政大新聞系,還被奶奶埋怨了一番。後來唸研究所,奶奶更不諒解,到現在,他都還擔心我會繼續唸下去,對他們來說,女孩子學歷越高,價值越低。我的家庭期望我當一個「很普通的女人」,過著一個女人應該度過的一生,儘管我時常反問我媽媽:「像你這樣,會比較幸福嗎?」不過這個問題想當然無解,因為我媽媽只會過他自己的人生,他沒有能力想像還有其他種人生可以過。
我也不是叛逆到一定要衝破所有主流價值或人生軌道,只是當我父母越是想把我推回正軌,我就越想挑釁他們。很奇妙的是,我活在一個傳統的環境裡,但我卻對傳統以外的人生好奇,儘管將來我仍是會結婚生子,但最起碼,我希望能得到一個不是傳統婚禮以外的婚禮,也就是我並不想「拜別父母」,不想當一個潑出去的水。
我唸高中時,爸爸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他參加朋友女兒的婚禮,婚禮中有一個拜別父母的儀式,當他的女兒跪下時,他的朋友哭著說:「別跪別跪,我養你,不是要你下跪的,不是要你跟我拜別的。」我那時聽了好感動,雖然年紀還輕,但已隱隱覺得這個傳統儀式不妥:為什麼是嫁「出去」?直至今天,每年清明節我都想:我嫁出去後,我的祖先就不是我的祖先了嗎?
這是一個難解的謎題。
註:http://blog.yam.com/dknys2/archives/56990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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