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我們把死看得太輕率,甚至刻意不去想它。
我是個早熟的孩子,國小中年級時,就躺在床上揣想死亡,一整夜不成眠。應該說是怕死吧。因為,我根本不瞭解「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會變成怎麼。對於未知的恐懼。孔老夫子在這個時候還是挺有用的,「未知生,焉知死」,老爸在國小時買給我的論語發揮了一點作用,即使後來知道那個「死」是指鬼神。
「人生不能控制他的長度,但能控制他的寬度。」因為對於死亡的未知跟恐懼,讓我很積極地過著我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的生命限度是何時,因此,我必須讓人生無憾。
好幾次出車禍,有種跟死神擦身而過的感覺。有一晚,在忠孝東路上摔車滑行,感覺計程車的車輪從安全帽邊緣擦過,當時腦子意外清醒,不斷閃過的是:「我要死了。」然後想著媽媽會有多難過。不過,當然我除了皮外傷,還活得好好的。
我還是很想知道,人面臨死亡那一刻,死後,到底會想些什麼,會變成什麼?
很多時候,我們也把人生看得太簡單了,因此會評論這些,評論那些。
上一篇,我發表了對於「建中學生之死」的意見。其實我不是對於他的死有意見,而是對於社會/媒體對於成績的看法有意見。我曾經有過極短暫的輕生的念頭,所以,瞭解那種面對關卡的「無助」。
對,就是「無助」。生命有太多的無助,有些時候是自己內心的,很多時候是面對外在環境的。誰也沒有辦法評論誰。
在日劇「beginner」中,司法研習生接到一個流浪漢殺妻的案件。因為殺人本身就違法,因此,全案針對妻子是不是自願被殺方向討論,以研判流浪漢的刑期。流浪漢夫婦的故事很可憐,很值得社會同情,但是下判決的法官必須衡量情理法,而不能被一時的同情牽著走,因此,司法研習生便針對他到底是不是真可憐討論。「理性派」的司法研習生說:「他們可以尋求社會福利的幫助,就可以避免這種悲劇。」理性派的學生,原本就是社會中的菁英,背景屬於中產階級以上,和流浪漢不同。「感性派」的司法研習生說:「很多人根本不懂得如何解決困難,也不懂得如何找到幫助。」感性派的學生多數於中下階層,知道他們的無助也來自於他們所在的階級無法獲得太多資訊與知識。
很多窮苦的人自殺或因為身心疾病自殺,我們很難不去想:「他們為什麼這麼笨!?」或者,他們可以尋求幫助,還有其他方法。甚至想:「為什麼不再努力一點。」
但是,我們永遠沒有辦法瞭解在他們的生活中真的少了那一點點什麼,讓他們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支援跟勇氣。
而有的人,也是少了那一點點,而活不成。
我們家是南部的中下階級,我的爺爺奶奶撿零工過活,拉拔了我父親兄弟四人。陳水扁的三級貧戶的故事其實並不少見,最起碼我們家就是一個例子。我的叔伯父親努力進入軍警校,因為公職而脫離了中下階級,連帶的使我們這些小孩有較好的生長環境,在交友、教育、工作等方面都不需要擔心。
有時候很難想像,如果,我的父親少努力一點,今天的我會是怎麼樣?
我的大叔叔,就是個不那麼努力的人,所以,他複製了我爺爺的生活與經驗,成為一個四處打零工的人。在他的兄弟面前,他也比較卑微,沒有地位。他和我的奶奶住在老家,逢年過節,這些兄弟才會回一趟老家,而我們這些堂兄弟姊妹才會見到面。感情,其實沒有那麼親密。
大叔叔的兒女,再複製了大叔叔的生命經驗,在學業上不那麼努力,所以,學歷不高,也是做著勞動階級的工作。不過勞動階級也有差別的,堂弟的工作因為跟車子相關,因此也算穩定、能獲利。堂妹則在一些以工時計算的地方工作,不是很穩定。
這個週末回家,聽聞堂妹去世的消息。我很震驚,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怎麼會?她那麼年輕?」我媽說我的反應算是很大的,跟堂妹同年的我的小弟僅僅是「喔」的一聲。我因為身體不好,加上今年忌喪葬,所以,沒有回到老家參加喪禮,只有小弟代表回去參加。聽說,小弟哭到不行(他因為個性關係,和堂弟妹的關係不如我親密),而我的傷痛也在喪禮的隔天,排山倒海地襲來:一種非常強烈地怨恨與不甘心。在心裡不斷控訴著老天爺的不公,還有社會的不義。
我的堂妹是在監獄裡生病的。所謂生病,就是發高燒。因為週末,監獄裡沒有醫生,堂妹被胡亂處理後,更加嚴重,送醫後不久即死亡。家中的長輩說,監獄的人沒想到這麼嚴重,所以,也不應該怪他們不將堂妹送醫,況且,堂妹「有病」在身。
這個「病」,其實是毒癮。其實,堂妹已經沒有毒癮了。當她在釣蝦場工作時,由於上的是大夜班,雇主的兒子在早餐裡添加了毒品,讓不知情的堂妹吃下去,以致於產生毒癮。堂妹的男朋友報警,讓原本只需要進勒戒所的堂妹進了監獄。更諷刺的是,她的叔叔伯伯是警察,事以致此,卻無能為力。原本只關兩個月的堂妹,卻是以死離開監獄。
我不知道是那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他應該有一個比較安全的工作和生長環境?還是她應該早點求助於叔叔伯伯,知道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又或者監獄其實比我們想像中還缺乏醫療跟人權?還是,其實,就是命。
不論哪一個環節,我都帶著怨恨。我爸曾經唸過我大叔叔怎麼教孩子的,但是,這是一種一山評論一山的,其實帶著一種背景式的不瞭解,儘管他們是兄弟。我的爺爺、外婆、外公在我很小甚至還沒出生就去世了,其他的親人,如舅媽,雖然在近幾年去世,但因為離得遠,加上年紀大了可以預期,死亡對我的衝擊,不如同輩的、年輕的,甚至有點枉死的堂妹對我的衝擊大。那是感覺到死亡的貼近。
死亡,還是一個震撼。雖然一直思考它,想像它,但真的遇到死亡事件,仍然有種炫然欲泣的未知及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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