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人活著，心臟會跳，是小學一年級的事—這究竟是知道得太晚？還是早？

那個時候，老師請我幫忙改作業，我默默地在我的座位上趕工，而老師的周圍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孩。突然，覺得心臟很不舒服，劇烈地跳動，我就走到老師面前跟老師說我身體不舒服。老師問：「怎麼了？」我說；「心臟在跳。」結果旁邊的女同學狂笑了起來：「笨蛋！心臟不跳，你就死了。」我才知道，原來心臟跳是正常的，可是為什麼我覺得不舒服？老師還是送我到保健室，讓我意外地賺到一堂課的病假—雖然那堂課是遊戲時間，而我根本不想躺在保健室裡。我只是很想知道：「我怎麼了？」

等我長大到一個地步，我開始學到描述那天不舒服的詞彙「心悸」。我是個身體不太好的小孩，但是，我也不喜歡看醫生。除了看診台上不舒服以外，我永遠找不到適切的形容詞描述我的不舒服，過了很久，我才知道胃酸過多的那種「糙糙」的感覺（請自行以台語想像），應該用哪一個形容詞來說。

有一次上日文課，老師以「中途半端」造了一個句子，配上中文解釋，但是我們都覺得那個中文解釋不符合中文文法及運用邏輯，老師就要我們自己想中文解釋。老師形容：「就像肉屑卡在牙縫裡的感覺。」他問我們中文應該怎麼說？全班靜默，沒有人講得出來。他說：「你們是台灣人耶，怎麼不會講中文？」我就舉手說：「老師，我是台灣人，我知道台語怎麼形容這種肉屑卡在牙縫裡的感覺，但是國語想不出來耶。」在語言轉換間，要找到剛好對到的那個詞，非常困難，實體感覺也很難找出剛剛好用的詞。

不只如此，我也沒辦法明指身體那個部位痛，有時候，痛是一種泛痛，當你腹部的時候痛，你根本搞不清楚到底那個器官出了問題。有一陣子眼皮一直跳動，連帶著眼球有點痛，眼睛有睜不太開的壓力。一直考慮要不要因為這點「小毛病」看醫生，而後寫信問了一位當眼科住院醫師朋友的意見…因為是朋友，所以用些不著邊際的形容，希望他瞭解我的那種感覺。不過在寫信的過程中，是有點生氣的，覺得怎麼沒有辦法找到一個簡單的字把事情講完。

這個世界的文字跟符碼太多，但是當你真的需要的時候，絞盡腦汁、翻遍口袋都找不出一個子兒來填充。

正因為如此，當我們不舒服時，西方醫學會用一種極簡的方式替你的病痛感覺作分類。當你腹部有種「糙糙」的感覺，醫生會告訴你「胃酸過多」，當你頭痛時，就是「頭痛」，當你發燒流鼻水時，你就是「感冒」。有些症狀可以被明確歸因，給予一個疾病的指稱，但是大部分的不舒服感覺或無法如願的結果是無法明確歸因的，但他仍然有著他的病名，例如憂鬱症、不孕症…。「症」這個自本身就帶有一堆「症狀」的集合，有點像是無法詳細分類的那個大垃圾桶裡的東西。

描述病痛時，會動用相當多的詞彙來形容。同樣的，社會也會利用病痛來製造一些形容（這部份可參見Sontag的疾病的隱喻）。但這些東西都是在一個霸權式的文化脈絡下產生，西方醫學本身就是個霸權，而依附在西方醫學上的語言也是。

一個醫生朋友跟我聊到西方/台灣的醫師在非洲的醫療可能產生的問題時，我跟他說：「我比較懷疑的是，為什麼醫生都要使用英語看病，而不是學會當地的語言？」關心國際援助的醫師都會問我人類學可以幫忙他們什麼，或者不斷地重複著「尊重當地文化」的句子，但是，如果沒有彎下腰「學習」他們當地的傳統醫療、「學習」他們的語言，我也不覺得學習人類學有什麼作用。

剛進研究所時，曾經以「更年期」為題，做了幾次專題報告。當時對更年期有興趣，是因為我媽媽說她因為月經頻率不正常看醫生，醫生勸說她服用賀爾蒙：「就像車子開久了，一定會沒油的，這時候要加油。」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加上我媽媽根本沒有任何不舒服，讓我對「更年期服用賀爾蒙」感到好奇，而開始閱讀一些跨文化比較的文獻。

更年期是猿類進化成人類才有的，因為，人類設法使自身壽命延長，超越了原本物種所有的限制，因此，才有停經的現象。這是一種很自然的現象，但是在西方醫學的研究資料當中，停經年齡的女性多半伴隨著熱潮紅等症狀出現，而有了「更年期症狀」，同時教科書中都以負面隱喻描述更年期。在東方社會是沒有「更年期」這種病的，因為跟西方女性年齡增長一起出現的「衰老」、「老化」、「退化」等名詞及現象相比，東方女性在他們的社會中，是「越老越有權力」的，與年輕時的辛苦勞累相比，到了老年，東方女性開始享有地位與生活，在這種心裡狀態下，怎麼會有「病」？

但是，隨著社會西化，社會結構改變，亞洲女性也慢慢地被「感化」有著一樣的生活標準及價值觀，也因此，他們也慢慢將自己的不舒服歸於「更年期」，更有甚者，社會對於易怒的女性常嗤以「更年期」。更年期在我們的社會中，變成了「疾病」。

Bookmark:

Trackback URL:
性別與健康::Comments(0)::Trackback(0) ::Hits(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