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的意識型態--高中的音樂老師 @ 哈囉～馬凌諾斯基

音樂的意識型態--高中的音樂老師

annpo | 16 November,2005 0:30

在寫「外省籍」老師時，腦中浮現的竟然是本省籍老師的影像。我不是一個很愛劃分省籍的人，不過凡事都有相對論，當提到那些帶著鄉音的老師，不由得聯想到總是用台語操課的老師，於是，有了這一篇。

雖然我國小時就已經解嚴，台灣走向民主化、多元化（好古板的措辭），但仔細想想，還沒有幾個老師會在上課時用台語上課，需要台語時，當然不得不用，但一整堂、整學期、整年下來都說台語，只有一個人，就是我高中時期的一位音樂老師。於是，我想提提我高中時的音樂老師。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提音樂老師，畢竟，音樂課在大學之前都是用來「塞牙縫」用的，很少人真的把他當成一種教育，了不起上課時唱唱歌，偶爾考考樂理。我不是那麼喜歡音樂課的人，大概是小學時學鋼琴被鋼琴老師打怕了，也可能因為我小時候就參加樂隊，樂隊的練習比音樂課充實得多，所以把音樂課也當成混時間的一門課。真的好好上音樂課，是在高中的時候。

我唸的是中部第一志願的高中，可能因為都已經唸到第一志願，學校也不會過份逼迫學生，因此，該有的教育都沒有少，我們還是乖乖地學會打毛衣，甚至參加社團活動，當然，音樂課也少不了。

高一的音樂課，是一位喜歡歌劇的老師上的，他教我們很多東西，可惜我都不記得了。我唯一記得的是，我聽了一整個學期的卡門，還有一整個學期的茶花女。這個音樂老師希望培養我們聽歌劇的素養，因此，用「背書」的方式，讓我們反覆不停地聽完這兩齣歌劇，期末時抽考。我不得不承認這真的是很有用的方法，我們不再覺得歌劇是聽了會起雞皮疙瘩的音樂，而且，只要隨便放任何一小段，我們都能快速辨識出這是茶花女/卡門的某一段。不曉得是成功或失敗，我到目前還是只會辨識這兩齣歌劇（當然音樂劇不算）。

另一位音樂老師就是讓我產生聯想，而寫這篇紀念文章的人。我已經忘了他本名叫什麼了，但我們都叫他「王先生」（請用台語發音），他真的是個很妙的人，唸過我們學校的第一、二類組的學生，大概沒有不認識他的吧。除了他堅持以台語授課以外，還會附帶德文教學—請想像用台語教德文會是什麼情況？多年後，我在LTTC上荷蘭籍外語老師的德文課時，都還忍不住想起「台語版德文」而在課堂上偷笑。舉例說明，德文字母有很多是類似英文字母，但會多一些記號，如Ö，他就會以台語說：「Oㄟ頂頭有兩點，唸歐～～～。」別以為我們因此學會了德文，因為每一堂都在重複這幾個字母。

除了以台語上德文很妙以外，他還會希望我們「尊敬」音樂家們。有一次適逢貝多芬冥誕，當我們「排隊」（對！要排隊）進音樂教室時，他要求我們先對音樂教室前方的貝多芬像鞠躬，才能進教室。於是，我們一個一個向貝多芬鞠躬，再進教室，進了教室後，還要再鞠躬，然後聽台語版的貝多芬的故事。基於對音樂的尊重，我們也沒有任何音樂課本，我們的音樂課本必須自己手工製作。我都搞不清楚，上音樂課是有趣的事，還是麻煩的事情。

據說，王先生以前就是異議份子，曾經逃亡過。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後來他變成我們學校「值得尊敬」的音樂老師，但從他一些「固執」的態度與作法來看，我深深相信他的確很讓人頭痛。雖然除了「Oㄟ頂頭有兩點，唸歐～～～」這件事我記得外，我忘了他到底教了我們什麼，但是，高二那一年上音樂課時，我都有種鼻酸的、感動的感覺—其實很多時候會也覺得很好笑，很生氣—大概是，從來沒有一個老師會用台語上課吧，也大概是，對於「異議份子」過多的同情和想像，或者，這麼一個固執的、老愛賣弄德文、「過份」尊崇音樂家的老頭，會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還有那麼一點真實的可愛吧。

老是搖頭晃腦帶江西腔的主義老師，當然也有那麼一點讓人發噘的可愛。

其實教育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型態，不同的老師，對事情的態度也不同，當學生的，不應該強調他們的不同，而是看他們的「用心」。強迫聽歌劇沒什麼不好，用台語學德文也沒什麼損失，主義沒考好也就算了，從老師身上看到一點點歷史的、社會的、真實的，人，想起來，還有那麼一點點感覺，應該就很不賴了。

高中不只兩位音樂老師，連同社團裡的指導老師，我還有另外三位「音樂老師」。第一位指導老師也是個外省人，他不喜歡我們比賽，他希望我們在「非競爭」之下，瞭解國樂的美，還有學會「團體的和諧」。不過他的信念跟不上時代，第二位指導老師取代他，這位新來的指導老師奉了校長之命，以「贏」為前提，因此，音樂變得很技術性—當然這沒什麼不好，畢竟，除非是天才，或是苦練多年，否則沒有人能短時間抓到胡琴的音準。第三位指導老師是胡琴的專任指導老師，他的態度則是居中，認為技術跟美都重要。

到現在，我對音樂都沒什麼太大的喜好及才能，也不敢說自己懂音樂，大概是什麼樣的老師都遇過，自己都茫然了。我也從來沒想過音樂及音樂教育在我生命中佔有的份量，甚至很少想起，但今天如果我對音樂還有一絲絲的尊重，都是這些有個性的音樂老師帶給我的。我這輩子大概在高中那三年最熱愛音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