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直不喜歡我唸一般大學,更不知道唸新聞系要幹嘛。
在她的認知裡,女生就是要當老師,而我們家第一個孫女很順心地唸了師院,當了老師。但我不是。而且,我還到她眼中最危險的台北唸書,讓她每天都很擔心。
不只如此,我竟然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跑去唸研究所。奶奶都說:「查某囝仔讀那麼多冊,毋好啦。」
我寫論文期間,奶奶還問我畢業後要幹嘛?我回答:「工作啊。」
奶奶說:「那好,年紀那麼大了還唸書,會笑死人。你阿爸也很辛苦。」
畢業後,奶奶問我媽:「伊還要讀冊嗎?」
我媽不置可否,「毋哉,有可能。」
奶奶就說:「麥啦!麥啦!」
我媽也很無奈:「伊都愛讀冊啊。」
奶奶這才笑了出來:「伊傳到伊老爸啦,愛讀冊。」
像到自己的兒子,就算不喜歡這個特色,還是會讓老人家開心的。
奶奶很喜歡對我說爸爸愛讀書的故事。
我們家也是三級貧戶吧。爺爺奶奶都不識字,四處打零工。生了四個兒子,老大跟老二都很愛讀書,但是,他們兩個也必須要扛下家裏的重擔。
放學後,兩個兒子都要作家事,甚至幫忙作工。然後草草吃飯,繼續作工,直到夜晚。到了晚上,兩個兒子才有時間做功課、讀書。第二個兒子,也就是我爸,還會練毛筆字到深夜,才去睡覺。
小學距離家遠(我國小二年級也曾讀過我爸的母校,還記得下雨天,常一邊哭,一邊走回家,因為雨水太嗆,路途太遠)。國中離得更遠(記得騎摩托車要耗時半個小時)。我爸爸常睡過頭,趕不上公車,就追著公車屁股跑。
一邊工作一邊唸書的老爸,考上了鳳山高中,而且還是公費生。為了唸書,他不得不努力到考上公費,才換來繼續升學的可能。但是,數學是他的魔障(很好,我遺傳到了),他的成績不若以往出色,無法考上公費,考上了中興大學也沒錢讀。
為了繼續升學,我伯伯與我爸都把自己賣給國家。伯伯唸軍校,爸爸唸警官學校。由於家裏貧窮,長期營養不良,我爸的體重沒有達到申請入學的標準體重,於是申請那一天,伯伯找來了一堆糖水,對我爸灌食,讓我爸剛剛好達到標準體重的下限。
(我嬰兒時期的照片中,老爸的確像個竹竿人,很難想像他現在會這麼胖)
我爸順利考入警官學校,跟我伯伯一樣晉身公務員,算是擺脫了過去的「貧窮」。
有時候,執政黨與媒體聲稱軍公教是特權,我都不免想起老爸灌糖水的故事
但是,這並不是我爸一開始想走的路,他只是受困於貧窮的家境,而不得其志。
陳水扁老是打出三級貧戶的旗幟,但他還是有本事到達他要的高度。很多人不行。跟陳水扁同年的爸爸每次看新聞都會說:「三級貧戶?那個時候誰不是三級貧戶?」
所以,他從小就一直要我讀書(待續),也一直逼迫我唸碩士。他到了知天命之年,開始修習學分班的課,在耳順之前,早他女兒半年拿到碩士班學位。唸研究所期間,他會與我討論研究方法,我開始學日文後,他也一起重拾日文課本,跟我一起學日文。
上了大學後,我的論理能力劇增,再也不需要纏著老爸問三民主義之類的時政問題,偶爾跟老爸談時事,還會談到讓老爸啞口無言。而後,我發現,老爸開始偷偷閱讀我的新聞學講義,也常到我的房間「摸」走我的書(也許我也激發了老爸不認輸的性格—這一點我倒是也遺傳到他)。後來,老爸也會大方承認,雖然他早我三十年學日文,但聽力與表達能力不及我,讓他更用功了一點。
我總是很埋怨自己像老爸。老爸卻很驕傲我是他的複製品(連從瘦竹竿變成胖子這一點也遺傳到了,哼)。雖然我有計畫地被老爸培養成個書蟲,但是,我和老爸這個大書蟲卻因為讀書而有著「亦師,亦徒」的親子關係。屬虎的老爸,於是就有我這個龍女。
(每次與老爸辯論,老媽都會在旁邊一邊嫌吵,一邊笑著說:「只有你在家,你爸才會這麼口沫橫飛。」)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堂妹之死--談死亡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書蟲親子之書蟲女(上)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用腳印畫世界地圖(3)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