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當台灣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當你搭飛機離開台灣,就得準備對外國人說明「台灣」是什麼。記憶所及,沒有一次出國,我可以避開聊到台灣與中國之間關係的問題。奇怪的是,好像只有我常常發生這種經驗,讓我懷疑自己的額頭上是不是寫著:「想知道台灣跟中國之間的差異嗎?嘿嘿,請問我吧。」
我曾經倫敦,拿出一張新台幣一百元鈔票,對著國際系的日本學生談「台灣史」。也曾經在紐約、法國,和大陸留學生吵架。在東京,對著一個旅日30多年把自己當成日本人的老法,訴說日本殖民台灣的歷史。
甚至,我還曾在馬拉威,望著醫療團車子上的國旗(及上頭的Republic of China的字樣),對醫療團的司機解釋這個china不等於另一個china—讓我最好奇的是,這個司機在醫療團五年了,為什麼突然想問我這個問題?難道沒人告訴過他?更誇張的是,他不知道與他們有邦交的是「中華民國」而非「中華人民共和國」。也許對他來說都是China吧。
(後來我對他說了中國近代史,台灣和馬拉威一樣有段被殖民時期,也解釋我們是獨立的政治實體,只是不被國際承認。而馬拉威是少數承認我們是一個國家的「友善國家」。我還說,我們和馬拉威一樣,有自己選出的總統。他聽了之後問:「是a-bian嗎?」我說:「對啊。」他跟我說,阿扁曾經到過馬拉威,他也看過阿扁。所以他「似乎」可以了解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我發覺自己談台灣歷史時的英文是最溜的。大概重複太多次了。
但是,如果不是追根究底的想知道台灣和中國的差異,只是想知道「台灣是什麼」--就像一種「品牌」的話,企業家多半了解台灣是電腦王國、亞洲四小龍…;對藝術著迷的,也許可以透過雲門舞集了解;現在愛看電影的人,大概都知道李安。
雖然我不那麼喜歡法國,但在法國最讓我得意的一個經驗就是「不需要介紹台灣」。法國人不會錯認為我為日本人,他們可以猜出我是Chinese(荷蘭人亦同)。當我說自己來自台灣而準備補充解釋時,他們多半會搶先於我說:I know, crouch tiger hide dragon, Ang Lee。或者指著電影看板上的李連杰與成龍(但他們不是台灣人啦)。
這就是一種品牌,不需要太多介紹,不需要扯到血淚史,不需要拿對岸出來比較,就是端出一種東西,告訴你:「It is made in Taiwan。」雖然我完全不介意透過訴說台灣歷史的過程而順便貶抑一下中國的對台政策,但是,比起冗長的敘述(根據心理學及人類學知識,你還要站在對方的觀點來說故事,以確保他真的了解。例如對日本人,就完全可以省略中國多可惡,漢文化是什麼這個部份。對非洲人來說,就要從世界位置、殖民歷史開始說),我真的比較喜歡「什麼都不說」。因此,如果台灣能多一些林懷民、阿妹及李安這種品牌,我們都可以省一份力氣。
我們的政府花很多心力在外交,希望在世界上為台灣多爭取一些注意力、提供一個舞台、被國際重視,甚至是卑微地主權宣示。說實話,除了總統飛來飛去拼外交,還有用金錢援助某個邦交國,我們到底能不能說出,「台灣的外交都在做些什麼事?」或者,告訴我們「台灣用什麼樣的形式在交朋友?如何實踐外交?」
張越桂在中時部落格寫了一篇「楊子葆的人道團」。裡頭提到:台灣對人道團體而言,其意義只有捐錢。意思就是,在人道援助工作上,台灣的意義等於錢。這種印象並不難理解,看看今天的新聞:「聯查德對抗世銀 外長否認黃:確定經費用在公共建設」、「我援贈諾魯四億不必還」。當然這些新聞佔得比例很少,外交新聞幾乎被「終統」埋沒,但這些新聞難道不需要我們省思嗎?
身為NGO工作者,也與朋友組成了國際衛生圖書會,我完全不認同台灣用金錢買外交,更不認同台灣人只懂得捐錢,不懂得參與。有多少NGO工作者低調地付出,領著少少的錢,做著一種「跨越國籍」的工作,以個人身份與世界交朋友。我們的外交役男、醫療團及技術團,也承受著異鄉的孤寂、冒著危險,在邦交國做著服務工作。當然還有國合會的志工。姑且不論他們做的好或不夠好,都不是以金錢的方式來交朋友,而是用誠心與尊重做事。
但是,身為一個台灣人、身為一個外交孤兒,服務的背後還是得頂著外交的目的。有時候上了媒體(不論台灣媒體或邦交國的媒體),都已經不太曉得這個行動的本身,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台灣。而且也覺得矛盾,不曉得究竟只是為了想助人而助人,還是想破除台灣人只會捐錢的迷思。
當我看著李安得獎,每次都提台灣、每次都秀中文,總是被成為台灣之光。我忍不住會幫他這麼想:「到底他是為什麼這麼做?」那是一個舞台,好不容易可以彰顯自己、彰顯台灣,我們都會這麼做。而後,李安就不斷的被消費。尤其是政客,陳水扁這兩天提了好幾次李安:「總統盼每人向李安看齊 贏得自己人生奧斯卡」、「台諾關係就像斷背山」。這個人,一天到晚質疑別人不愛台灣,當別人以自己的方式實踐愛台灣這種事,而不像他一般耍嘴皮,卻還是淪為他剝削的工具。
一些台灣人用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心血,還有自己的生命「拼外交」,想要證明台灣不是只會用錢買朋友。我們偉大的政府,繼續用納稅人的錢,眼睛眨都不眨,幾億就出去了。救我們自己的漁民,卻沒有那麼積極、慷慨。
當然,外交問題與內政問題是兩碼子事。個人與國家的行動準則也並不相依。但是,當很多人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愛著台灣,將台灣這塊招牌擠上世界之時,政府可不可以用有腦筋一點的方式,可不可以愛著台灣及他的人民,讓他們能有多一點資源與機會來「秀台灣」。而不是用暴發戶的方法呢?(跟一個曾與我們斷交的國家談「斷背山情誼」?)
台灣這塊招牌如果是金的,也不會是政府用四億元買來的!當然不用說台灣人都是親自握手而和世界交朋友,而不是用支票。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大武山區義診記(下)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義診有必要嗎?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用腳印畫世界地圖(3)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