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上山,剛好遇到許多媒體採訪。有的是單純的新聞(雖然我認為不具新聞性),有的是因為敝會得到了醫療奉獻獎,有的則是為了作新聞的小社論。
我負責為最後一項目的撰稿,他們提供的方向是:「義診有其必須性嗎?」我的主觀論述只能在部落格發揮,若是為電視新聞撰稿,還是會陷入「客觀魔障」裡,更何況,我還是當事者,自己談自己,真是困擾。
從我唸研究所、讀了張玉黎文的「亞馬遜溯源記」起,經歷過幾次志工及義診服務,我都在思考義診是否必要這個問題。利用這次撰稿的機會,我要簡短地整理我對義診的看法與感想。
(為什麼要簡短地說?因為我打完了兩千多個字的文章,預計可能發展成四、五千字的小論文,沒有存檔,電腦自動重開機,他就不見了。我也懶得重打了)
其實很多人都質疑義診的必要性(文章如連結),有的醫護人員也說:「義診幫助不了內科病人。」(最具立即性的是牙科與外科,可以立即解決病人的問題,而內科多是慢性病,需要長期追蹤,長期服藥)也有些朋友跟我說:「義診很沒經濟效益,也不符合時代潮流。」
這裡所謂的時代潮流,指的是現在的趨勢是定點觀察、追蹤、服務,在治療病人時,也要幫忙協助建立健康觀念,並且改善衛生條件。而義診是一種短暫的、沒有系統也沒有後續服務的行動。
或許,義診對於醫學生可行。雖然他們沒有看診的資格與能力,但往偏遠地區走一遭,對於有理想性的醫學生而言,是可以滿足史懷哲情結的,也可以見識到醫院以外的世界。
(圖為好友Janet,她大概是曝光率最高的R1了。第一次被我抓來參加義診就同時上了三個媒體,當然還不算入之前上過年代新聞)
但對於已經持有專業的醫護人員而言,義診是不是必要的?特別是他們有能力作更積極的醫療服務與建設,甚至他們可以自行下鄉開診,為什麼要選擇義診的方式?難道只是為了滿足他們偶爾行善的念頭?或者是,藉著義診離開熟悉的地區,當成是一種旅行?很多人都說,台灣實施全民健保,醫療普及率高,台灣為什麼還需要義診?這也是我自己問自己的。
根據官方資料,台灣的健保實施率是99%,普及率也是99%。這個統計資料,在我們的生活中,可以透過工作時,公司提供勞健保福利,還有城鎮裡三步一診所,五步一醫院來體驗。數字不只是數字,是我們可以體驗,可以感覺的。
但是,數字有迷思。台灣人口若以兩千三百萬來計算,那1%沒有受到健保照顧,沒有被普及醫療看見的人口就有23萬。換句話說,有23萬人被遺漏在醫療保護網之外,這樣的全民健保,稱得上是「全民健保」嗎?(更別說健保只提供疾病治療,而無健康照顧與疾病預防)
醫療的主體,應該是病人與民眾,我們看醫療問題,應該從病人的角度看,而不是從醫療機構人員、政府的角度來看。
有全民健保照顧的人,「只」需負擔150元的掛號費,但有多少人是連150元掛號費都付不起的?除此之外,偏遠地區民眾看病,仍然需要一筆交通費,還需要時間,不像我們走三步就可以看到病。桃園復興鄉雪霧鬧部落的居民就說,他們要看病,需要花一千元的交通費。
(圖為行動醫療專用的牙科器材。敝單位便是利用這套器材,上喜馬拉雅山訓練牙醫師,訓練完後,將這套器材送給他們)
但是,所謂的醫療普及,也就是醫療網的建立,讓偏遠地區民眾,也能就近在衛生所看病,怎麼可能花費這麼多金錢?我們問新竹養老部落的一位泰雅族青年:「最近的衛生所在哪裡?」他說:「在秀巒。」我們問:「很遠嗎?」他說:「還好,路沒通時,走路只要三個小時。」我們面面相覷,搖頭苦笑。我們搭車上山所花時間就要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就足夠讓我叫苦連天了(讀者一定很難想像道路有多麼崎嶇,讓我的膽汁都在膽跟喉嚨間旅行)。
一個醫學生跟我說,他曾經到桃園復興鄉玩,他以為他知道這裡的景象,沒想到,透過參與這次義診,他才發現,原來還有比他所知道更偏遠、更落後的地方。
我們停留在一種「進步」的印象中。台灣進步了,政府注重偏遠地區的建設,我們也可以看到山區日漸繁榮。民宿變多,物資不缺。但我們也同時發現,山區抖得更嚴重,隨便一條路都可以看到地基塌了,隨便一塊山壁,都是下次土石流的危機。真的走一趟,有可能發現進步的數字背後看不見的東西。
(剛巧遇到教養院上山發放物資)
回到義診。醫療網的建立,讓衛生所或是一些大醫院都以巡診的方式,確保偏遠地區的醫療照顧。但是,這些照顧只在一些能見度高或是聚落較大的部落,像養老這種僅僅一百人的部落常常被忽視掉。然而,所謂的人道精神,應該是以人的生命、權利為優先,每個人的生命都很寶貴,能救一個人就不應該放棄。
以前看「搶救雷恩大兵」時,覺得老美很扯,為什麼要為了救一個士兵,而讓一群人冒著生命危險行動。但是,現在想想,盡力救一個人就是一種人道精神,因為每一條生命都是很寶貴的。這不是計算題,不是計算幾個人的命來換一個人的命,而是一種交換,用幾個人的命來驗證、實踐一種信念。
擁有資源的團體組織,擁有專業與能力的醫護人員,做著「沒有經濟效益」的義診,那是因為他們的職業與想法中,原本就不應該有「經濟效益」這樣的觀念,他們做的,都是沒有辦法被計算的付出與收穫。當他們產生經濟效益的念頭,醫療就變成一種生意,而醫者的精神也就不存在了。
(剛好遇上盛開的山櫻花,也算是附加價值。圖中為TVBS主播拉娃谷幸)
而我們也不應該陷入「醫療普及」的迷思當中。醫療普及不是一種保證,有時候只是平等的假象來遮概不平等的一面。我們不應該因為自己生活的環境、自己活得很便利、自己付得起150元、自己有捷運,就錯以為不需要關心自己的同胞。
當然,也不應該因為台灣的進步,而忽略掉世界一部分地區的苦難。我們是靠別人的幫助,讓我們有先進的醫療資源,當別人需要幫助,為什麼我們還能無視於此?
義診其實不是多麼偉大的事,的確也需要質疑它,讓它可以做得更好、更有建設性。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是一種最愚笨、最憨直也最直接表達自己想要助人的心的方式。(天啊,沒想到我竟然會寫出這種話。雖然我個人還在思索義診的必要性)
Previous post in this category: 台灣這塊招牌--外交、援助與李安
Next post in this category: 南投義診(上)志工服務之我思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用腳印畫世界地圖(3)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