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因為遠在法國的學妹klar生日,沒錢送書到法蘭西共和國,只好一邊忙工作,一邊寫出積欠她許久的文章以表示祝賀之意。題目是:「為什麼黃阿潑會跑去唸人類學?」(是我太小氣,還是學妹太慷慨?這種文章竟然可以拿出來呼嚨應付壽星?)
今天早上,一位研究生打電話來委託我們幫忙他完成研究訪談,他的研究概念是:「人可不可以做不需要錢、不需要報酬的工作?人是不是都是貪心的?」同事跟我說,這個問題真哲學,但是個很有道理的發問。我說:「資本主義囉。」資本主義是個太簡略、沒有被解釋的說法,但是,市場、貨幣、成本、勞力等構成的交易行為會影響社會與人。當然,這需要更多的解釋,不過這篇不是研究論文。
我跟同事說一個去蘭嶼的故事。我去蘭嶼爬小天池時,前村長對我們說,他不希望蘭嶼開放觀光,如果開放觀光,下場會跟綠島一樣。他說,蘭嶼本來很美好的,都是「蔣中正」毀了他們。這裡的「蔣中正」不是指那個光頭故總統,而是指貨幣。
原本蘭嶼有著以物易物的傳統,而且根據工作與吃食的分配與交換構成社會位置的不同。女人種芋頭,男人捕魚,男人補的魚還分成老人魚、小孩魚、男人魚、女人魚。每個人各思其職,各有各的工作。但貨幣的使用,讓他們一致追求貨幣,而改變了社會位置與工作。
去爪哇島之前,也讀過關於印尼的書。在印尼的一些島嶼保留著一些以物易物的傳統,遇到觀光客會索取較高的價格,原因是「觀光客比較有錢,有錢人本來就要付多一點錢,這才公平。」如果他們自己的同胞,則會售以他們較便宜的價格,如果是很貧窮的人甚至可以不用錢,或拿東西來交換,「因為他們沒有錢」。
以現在「進步社會」的角度來看,自由經濟市場的法則才叫「公平」,在一些「傳統」、「落後」的地方,會有些讓人無所適從的地方,但我覺得,那才叫「人性」。人類學家做的工作多半是發掘這種「現代世界」背後的「傳統」,去觀察活生生的人類世界,而不是用一種尺度、標準去檢視他們。換句話說,比起用模式、框架之類的東西來框東西的其他學科,人類學用的是一種丟掉尺度、直接畫出他們的方式(Geertz的說法是interpretation)。不是what they should be,而是what they really are。
故事說到這裡結束,可能讀人類學的可以幫我補充。哈哈。
回到主題,為什麼我會唸人類學?
國小五、六年級時,我就立志當記者,當時發生天安門事變,讀了很多報導,我心想,當記者真好,我也想當個「紀錄歷史的人」。到了進大學,發覺當記者不只是如此,所謂的歷史除了巨觀歷史外,也有微觀歷史,記者的工作應該是透過微觀歷史紀錄而架構出巨觀歷史。不過如同我之前文章所述,我所遇到的老師都讓我們貼近地方、了解台灣,雖然我們可以採訪到somebody,但也不乏跟一些小人物聊天的機會。我發覺到,比起somebody,我更喜歡了解no body。這個時候的走向,就很不主流了,記得還被媒體主管認為「沒企圖心」。
不過,唸大學時,我就知道有人類學這個學門,因為一個台中一中的學長以考上台大法律系的分數填台大人類學系為第一志願。當時我很訝異。我對人類學的印象停在考古,事實上,台大人類學原本是台大考古學系,所以我的印象也沒有太大的出入。
畢業後,進了一家知名媒體工作,寫自己都不會想讀的主流報導(就是那種成功、賺錢、競爭力之類的東西),面對著自己一點都不會羨慕、崇拜的老闆們,覺得很沮喪。工作不到三個月,就發生九二一大地震。我還記得那天台北大部分地區停電,我在台灣最高學府的旁邊的麥當勞採訪一位台大研究生,聽他說如何以學生身份成功投資賺錢。我旁邊擺著一份晚報,報導著九二一的災情,我那時候很想哭,除了對地震災情難過以外,也同情自己失去了那個「紀錄歷史」的夢。
五年級的人常會感嘆他們生處在一個不上不下的時代,但我想感嘆的是,我們六年級的時代氣氛儼然成型,你無從選擇,只能被動接受。中華希望之翼協會的秘書長原本是記者,他跟我說,我想跑的線現在已經沒有了,在他那個時代還有這種路線。好吧,簡單的說,我生不逢時(不過我也沒有很怨歎,畢竟,我處在一個人人都可以寫新聞的時代)。
後來進了第二家公司,做關於書、自然科學與社會人文的報導,我被強迫讀了很多書,財經、文學、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藉著書本,我對世界的想像有一種立體的向度,此時我才真的認識了人類學。認識人類學的開始,是從「槍砲病菌與鋼鐵」、「第三種猩猩」等自然科學書籍相關開始,而我們公司也將人類學分類在自然科學裡頭。既然從自然科學開始,就可以知道我第一個認識的台灣人類學家叫作王道還。我那時候對於人類的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不是社會的歷史,是「人為何生而為人」這個歷史(後來讀研究所,修了生物人類學、古人類學,我只能舉手投降,這個領域需要的是天才,而我是個笨蛋)。
現在我們所談的人類學在那家公司的分類其實是社會學與民族學,不過,管他什麼分類,書讀了就是自己的,所以,我也慢慢了解了人類學是怎麼樣的學問,慢慢了解人類學的世界觀。再加上認識劉其偉,看了胡台麗的紀錄片,發覺到我嚮往的記者形式,其實是人類學家,而我對世界、文化的理解方式,也偏向人類學:不說A進步,B落後,不製造對立,而是追求理解與詮釋。所以,我開始計畫讀人類學。
另外,這個時候世界發生了一件大事:九一一事件以及美國攻打阿富汗與伊拉克。雖然我不怎麼喜歡美國,但這仍然是很大的衝擊。當時包含杭汀頓在內的學者說出了「文明的衝突」,火熱得不得了。當初在認同之外,有些許的懷疑: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世界非得如此不可?為什麼衝突比理解更常發生?這件事讓我對身為社會科學訓練一員感到羞恥,覺得自己好像製造衝突的一份子。那個時候突然很想鑽入研究室,當個生物人類學家(了解人這種動物的動物性,哈)。
一開始,我是想成為胡台麗的學生,結合我有興趣的紀錄片與人類學。不過,我沒甄試上,哈哈(而且我還蠻白痴的,寫了一個完全不是研究興趣的計畫,現在都忘了是什麼了)。後來我去考了東部的某所人類學研究所,除了想認識東台灣、在東台灣生活以外,這個時候,我也決定了我要從事NGO工作。而東台灣的人類學研究所結合了我想學的生物人類學,還有我想讀的醫學人類學,同時,也和援助工作有關。
Biosis在他的部落格裡寫了一篇她說「人類學活在我的眼睛與血管裡。」她在文章裡面說:
許多唸完人類學的女孩,不知是女性悲憫情懷或者缺乏中介儀式成年禮,畢業後如果不繼續學術之路,或者經濟侷限,或許理想使然,他們好像會選擇NGO之路,去實際體會與實踐所學。
根據我有限的人脈經驗,不盡然,或者我本人就是一個相反地例子。我想走NGO之路,所以更想唸人類學,只是唸了人類學之後,產生互相加乘的效果,讓我更信服這門知識。(雖然大學四年的影響太過巨大,讓我表現得不如其他人類學同好們一般溫良恭儉讓)
我覺得一個人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信仰的、想追求的知識,就像一種談戀愛,然後可以互定終生的感覺,會讓你覺得很滿足跟甜蜜(雖然台灣的環境並沒有讓學人類學的好好發揮,即便是在NGO裡)。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會和你的信念、想法、生命起一種共振,對於自己的腳步就會無比堅定。雖然,你必須努力和主流對抗,雖然你要承受一種寂寞感。
不過,人類學也不是一個完美的學問,對我來說,跟我的世界觀、哲學觀契合而已,但他並沒有辦法解決問題跟事情,polanyi在指凍不能曲,回新竹這篇的回應中提到:
人類學者就我看來確實是對公共事務靜默了一些
但我想有可能是其學科精神"不妄斷"所致
其他社會科學,諸如政治學,善於以大架構解視社會
人類學總會問"是那樣的嗎?"
會走到群眾裡去探問,民眾感受到的政治生活為何
和理論的概念差距多大(如社會一詞,有誰可以宣稱台灣有"社會"這個東西呢?)
潔膚症在我說過我會回家好好想想再回答的文章中也提到:
以上述事件為例,當社會上具有影響力的人以「(偽)科學」為證,來施行其(政治或其他)目的時,身為研究「族群(活的或死的)」的專家(也就是人類學家或考古學家),應該要有勇氣並秉持其學術的專業來駁斥這樣的說法。
然後在文章的回應中提到:
有一位人類學家(Geertz,當代的人類學大師),曾經(無奈的)說,人類學家只負責把問題提出,卻缺乏解決問題的能力。
這些關於人類學的問題,的確是問題,但其實也不算問題。只是在台灣,他是個大問題。因為台灣的人類學家非常安靜,雖然這世界的人類學家也安靜到把文化研究這個獨門生意拱手讓人發揮、行銷、吹噓。基本上,有些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回過頭來研究人類學,就有這個能力,而人類學本身也有應用人類學的分支給人應用。最重要的還是,有沒有那個實踐的心與想法。雖然很想要世界和平,但世界能不能和平,也不是我們可以搞定的。
然後這是一篇落落長的長文,第一次自我告解,雖然我也零散講過。如果拿這篇去應徵博士班,不曉得有什麼結果?哈。不過,人類學的文章都狗屁得難讀,還要懂語言,唸博士班這件事情非常可怕。我剛唸人類學時,讀到每天想哭,古人類學那本書裡都是什麼水文學、地質學、生物學啪啦啪啦的詞彙,當然不要說身體的每個構造骨頭都要搞清楚,文化人類學還要弄清楚地理文化跟語言,字典常常查不到。難怪我人類學科班的同學跟我說:「你不曉得GRE的字彙很多都是人類學用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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