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完「疑雲殺機」後,決定今天賣掉手上的國際醫療基金,也許是過度反應了,但是,投資人最多只能知道基金的績效,沒有辦法了解你的錢被拿來做什麼,是買了幾根試管、請了一個專家,還是用來做人體實驗。有時候,即便你很不願意,還是成為共犯結構中的一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降低這種共犯的機會。
我曾在再談海外醫療服務這篇文章裡提到卡羅歐巴尼談製藥的問題,這個問題似乎不用多說了。國家利益、商業機制、先進國家的優越...犧牲掉的是其他第三世界國家人民生存權利,他們接受人體實驗,只是為了換來醫療權。當然,不用說我們熟悉的,藥廠捐贈大量過期的藥物以節稅這種事。在漂亮的股價、財務報表之下,有多少悲哀被掩埋?
賣掉基金是我最直接的反應,但仍然有一種共犯的罪惡感揮之不去。也許因為我在NGO。朋友寫了一個計畫,希望我幫忙找人,我拒絕了:「我不想昧著我的訓練及良心。」我在這一行的資歷尚淺,沒有權力說些建議或評論,只能消極地拒絕參與,然而「譴責」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然後,我需要有人懂我的罪惡感。
星期六,和一位NGO的朋友喝下午茶聊天,聊書、聊疏離的人際關係、聊低調的生活,當然還有聊我們這份工作,沒有滿足與成就,僅僅是許多不滿、困惑與失落,我最大的收穫就是那份無關價值、愛心、慈悲的不滿可以被了解。聊到最後,我們的結論竟然都是,「也許什麼都不做,對他們來說最好」。
參與醫療相關的援助工作,學習相關的思考,讓我發現我的價值觀和這個領域的差異,而我必須要抵抗我自己原來所信仰的東西。
人類學原本就不認同絕對標準與價值,醫療人類學更是一門批判西方醫療的學門,他們反對一種科學的、標準的、絕對的、霸權的知識,而這門知識的生產僅適用於一種特定的情況與範圍內(請閱讀臨床醫學的誕生)。但這種知識現在已經成為規範全球人類生活標準的尺度,叫人必須要接受治療、接受矯正,甚至是生活上的矯正。(朋友說:根據WHO的文獻說...。我內心裡的OS說:WHO是聖經嗎?)
姑且不論這門知識僅僅在他有限所知的範圍操作,無法被解釋、說明的還有很多。姑且不論醫生看病使用的英文不符合大部分病人使用的語言,無法切合他們文化中、語言中對一些病痛(illness)的感覺,甚至缺乏相關詞彙。姑且不論醫療系統的科層、醫療體系的設計、醫療專業人員的訓練,還有治療藥品的問題...。
為了「人道」,我們要為他們看病、給他們先進的儀器,教他們使用文明國家的醫療(或者是炫耀?)我們拒絕認識他們的文化,他們的疾病,他們的疾病觀與宇宙觀,不在這個標準內的,一律斥為迷信。我們組織有個笑話,一位護士對著非洲人說,藥要照三餐服用。對方問他:「我一天只能夠吃一餐,怎麼辦?」
我想到上次參加研習會,講師們提到藏人文化中奶茶很重要,而在座公衛相關的學員竟然表示「應該讓他們少喝奶茶才能降低高血壓」。我不清楚專業人員如何評估一個疾病的成因,但我當時的確很想冷笑:「如果叫我不要喝奶茶,我寧願早死。」人生命當中,有很多事情很重要,人活著,也為了一些他們覺得重要的事情,當然健康很重要,但若為了健康而讓我不快樂,我會不知道自己活著要幹嘛?我不曉得這一點會不會被評估到,對於流亡的藏人來說,什麼最重要?健康、奶茶,還是回家?
研習會中,大部分的學生學員都積極表示希望能夠參與衛教工作。這又讓我很疑惑,究竟憑哪一點,讓一個學生有自信能夠擔任衛教工作?即便是學生,你都有把握自己的「知識」一定高於對方嗎?
這是不是一種來自進步國家的人的傲慢?你總覺得自己擁有很多,能力高很多,無論如何你都可以教他們什麼?
一起喝下午茶的友人說,到他們的田野地的志工會跟他說,「從台灣請人來教他們種田嘛!」友人心想,這裡的人種田種了一輩子,為什麼還要台灣人來教,台灣人能夠教他們什麼?(附註:我們必須考慮到該地的氣候水質地形土壤都和台灣不同)還有一個笑話:有一次,他們的工作上了電視播出,熱心觀眾打電話來跟他們說:「我看電視上,他們都用玉米餵豬,難道他們不知道玉米可以拿來炒蛋嗎?」友人在咖啡廳說了這個笑話,讓我笑到肚子痛。(如果你不知道這個笑話的笑點在哪裡,給你一個提示,玉米很難保存,而雞蛋很難取得)
我們承認台灣人都很有愛心,很想付出,會盡量給他們我們所有的,所以,覺得他們「可憐」,就給他們禮物、糖果,給他們我們的「知識」,但我們很難想得周全,考慮到他們的生活,也不太管自己能不能「負責」到底。
如果到過發展中國家,都不缺乏小孩子圍著你要錢、要東西的經驗,這種很不好的經驗,其實都是那些自以為有愛心的「外國人」造成的。他們本來不太需要那麼多,生活還是很快樂,但是一旦有人給了、不問條件規則的給,讓這些孩子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他們學會了「貪」。
我們在馬拉威時,沒有給過小孩任何一顆糖果,小孩也是每天在那邊玩。有一天,一位醫學系的學生來拜訪我們,同時給了那邊小孩糖果餅乾後,他們都變了。每天來敲門要找那位學生要糖果,我們說他離開了,他們還不死心,依然每天來敲門,最後,翻我們的垃圾,就為了找糖果。我們很不願意讓他們看到外國人就懂得要糖果,讓他們失去他們的可愛純真,但沒想到一點點小小的施予,這些小孩開始變得不可愛。
我們對世界的幫助才正開始,有些問題都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可能很困惑的面對這樣的世界或不公平。但也正因為我們才剛開始,我們更應該學習這些教訓,想得更多一點,然後才去行動,不要做了一些讓人覺得「也許什麼都不做比較好」的事情。
忘了談NGO的罪惡感是什麼了。有時後有種外行領導的感覺,明明知道不對,但有權力、有財力的人就是那些,帶著自己先進國家、中產階級、地位高的醫生等背後的價值與意識形態做了很多讓人覺得嘆息、不對的事,志工也會製造一些奇怪的狀況,讓人覺得很難收拾。就算知道不對,但仍然沒權力改變,於是只能消極的說:「你高興就好...。」真的,你高興就好!!
P.S 我本來趁機回應SAM部落格提到的體驗感的問題,但突然覺得很無力。希望藉著這篇文章,可以稍稍宣洩我對「體驗感」這種動機的恐懼。如果光是體驗,那還沒有那麼可怕,只是體驗後頭的想法與做的事情,才是無法負責任的一部分。
關於疑雲殺機(現在不是很喜歡寫影評,因為不知道要說到什麼程度才ok。只能說,好看超好看。所以,說得機會留給別人)
【電影日記】非洲版現代啟示錄...疑雲殺機The Constant Gardener
疑雲殺機(The Constant Gardener)
與飛天遁地無關的超人危機:《疑雲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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